当日下午。
护脉台署衙,上层审签房。
长案上摊着北仓复验记录、两份脉阵拆分测录,以及从北仓协查页转报上来的上游参照申请。
高窗透进日光,正落在「西南观脉外廊」几个字上。
审签官将技术批页推向主位:
「严首席,西南外廊这一段,您定。」
严修拿起两份拆分测录,从北仓旧工程往上看。
外护节点、支脉来向,几处测录依次相连,最终指向王城西南。
普通外围脉务,各处监事便能裁定。
涉及龙脉总护阵外围的观脉区域,则须由严修划定技术范围。
审签官翻到申请末页:「北仓这条线,一路补到西南了。」
严修嗯了一声,继续看图。
审签官又瞧了眼叶霄的名字:
「这位叶副使,对脉务倒挺上心。」
严修把两份测录并到一起:
「武者走到龙脉门前,有兴趣很正常。」
「您就不好奇他想干什麽?」
「好奇归好奇,先看公事。」
审签官笑了笑,翻回正式申请。
北仓外护复验,需要上游参照。
申请西南观脉外廊现行测段。
理由就这一项。严修问:
「北仓还缺这一段?」
「缺。」
审签官翻开复验副页:
「施工挤压造成的异常已经校回。可要确认外护恢复正常,还得补一份上游参照,把活脉起落与外阵响应的先後核清楚。」
「西南外廊正好有现成测段。」
严修重新翻过北仓测录。
北仓修回的是施工挤压造成的异常迟滞。
活脉先变、外阵後应,则是正常的承护规律。
拿到上游参照,日後再遇到类似异常,便有了判断偏差的依据。
这份申请有实际用途。
叶霄手里也有北仓现行外脉协查签。协查签允许他提出申请,真正进入西南外廊,仍须护脉台另批权限。
严修擡手。
墙上的龙脉总护图随机关缓缓展开。
王城地下,一道道阵线从各处铺来,沿着支脉最终汇向西南山腹。
越往深处,阵纹越密。
最深处,九重内护彼此咬合,几处代表现行节点的细光,正在阵线之间缓慢移动。
严修指向外围一处测段:
「观脉外廊。」
「到这里为止。」
手指往里移了一寸。
那里阵纹交错,连节点之间的空隙都难以分辨。
「往後的区域,另要权限。」审签官问:
「按九轮测序,够用?」
「够。前三轮取基准,中三轮校测,末三轮复验。」
严修指向观脉测段旁一条极细的阵线:
「现行测路由总护阵自行取脉息、归校回收。测者只准记录,不得私碰测路。」
他收回手:
「北仓要的参照,九轮足够。」
审签官拿起方印,却又停了一下:
「严首席,您说叶霄真只是来补参照?」
严修看向他。
审签官笑道:
「从北仓一路查到西南。」「您要说他对龙脉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可不信。」
「有兴趣就让他看。」
严修指尖落回外围测段:
「九重内护不开,界线不能越,阵枢不能碰,脉气不能引。」
「一个镇罡圆满,站在最外廊。」
「若这样还能隔着龙脉总护阵,从主脉里拿走真正的东西——」
他的手指在总护图上轻轻一敲。
「那该查的是这座阵。」
审签官失笑:
「说得也是。」
「王城这套总护阵,便是宗师来了,也得在九重内护外止步。」
他又看了眼叶霄的名字:「不过听说这位叶副使阵法造诣不低,在北仓还露过几手。」
严修点头:
「北仓那几处脉阵换接,我看过测录。」
「判断得确实不错。」
审签官来了兴趣:
「连您都这麽说?」
「有本事,自然要认。」
严修合上测录,目光重新落回总护图。
「可这座阵,是整个王城最强的防护阵法。」
「九重内护,阵枢互锁。真有人强闯,触动一层,整座总护阵都会响应。」
他指尖沿着九重内护的阵线划过。
「宗师凭个人修为,撼不动它。」「我这个首席阵师,纵然知道它如何运转,单凭自己的阵法造诣,也奈何不了。」
审签官看着图上密密麻麻的阵线,笑了一声:
「连严首席都没办法,更何况叶霄这样的年轻人。」
严修道:
「他懂阵,更该知道这里的厉害。」
「外廊那张签,只准观脉。」
「真敢动阵枢,或者擅引主脉之气,总护阵可不会管他是谁。」
审签官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一事:
「对了,严首席。」
「外头还有个传闻,说这位叶副使颇得元武山镇岳峰峰主器重。」
严修看向他:
「所以?」审签官放下方印:
「我是想着,他若真在外廊出了什麽事,镇岳峰那位会不会有意见?」
「毕竟是峰主看重的人。」
严修看了他一眼:
「峰主是否器重他,眼下还只是传闻。」
「况且真出了事,也得看事情是怎麽出的。」
「依签观脉,出了意外,护脉台自然要查清缘由。该由我们担的责任,推不掉。」
「可他若自己越界、擅动阵枢,甚至强引主脉之气……」
严修擡手,指向九重内护旁的一道细红阵线。
「总护阵会当场镇人,触禁留痕。若涉及内护与主脉,警讯直接报入王宫。」
审签官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那道红线自西南山腹一路延伸,最後接入宫城深处的警讯节点。严修继续道:
「到那时,人就算侥幸活着出来,卷宗也已经送到宫里。」
「镇岳峰峰主再器重他,还能替他把触禁记录抹了?」
审签官眼睛微微一亮:
「这麽说,若他真坏了规矩,倒该是王宫去找元武山讨个说法?」
严修道:
「触犯王城主脉禁令,自然要问责。」
「真伤了阵枢,损了主脉,修复耗费的阵材、耽误的脉务,都有帐可查。」
「王宫拿着卷宗去谈赔补,理也在王宫这边。」
审签官笑意更深:
「元武山家大业大。真闹到那一步,赔修阵的东西之外,说不定还能谈下些别的好处。」
严修瞥了他一眼:「申请还没批,你倒替宫里算起帐来了?」
审签官哈哈一笑:
「就是想到这层。」
严修收回手:
「真出了事,王宫会有王宫的打算。」
「护脉台的职责,是把主脉守好。」
「能安安稳稳做完九轮,最好。」
审签官点了点头,重新看向叶霄的申请。
「明白。能安安稳稳做完九轮,自然最好。」
严修将技术批页推回去:
「规矩写得清楚,他愿意看,就让他看。」
「至於敢不敢伸手,总护阵自会给结果。」审签官拿起方印,正要落下,又想起一事:
「严首席,外廊还是旧例?最後一道门後无人随守?」
「照旧。」
严修道:
「总护阵自己守。」
「观脉最忌外来气机干扰。真派人在里面盯着,测录反而容易出偏差。」
审签官笑了一声:
「有这座阵在,确实用不着再安排人。」
严修指向九重内护:
「这里真出了连总护阵都拦不住的事,外面多站几个宗师,又能如何?」
审签官看了看总图,没再多问。
西南外廊这些年一直如此。外检负责核人、验签与查禁物。过了最後一道封门,便由龙脉总护阵接管。
越界,阵拦。
触阵枢,阵锁。
擅引主脉,阵镇人。
涉及内护与主脉的严重触禁,警讯直达王宫。
观脉区内只设独立测位,由测者自行完成测录。总护阵核查权限与阵脉异动,护脉台不会窥视测者如何运转自身气机。
审签官提笔,将范围逐项填入。
西南观脉外廊。
九轮复验。
限北仓上游参照。
界不越。
阵不改。脉气不引。
最後落下方印。
啪。
申请批了。
……
当日下午。
第四处。
周放正在翻广源旧案的验工名册。
几张旧工籍摊在桌上,旁边另放着刘三保那条线的待核记录。
值门司员送来一份盖着护脉台方印的回签。
周放扫了一眼,擡头:
「护脉台批了?」叶霄接过回签:
「批了。」
「西南观脉外廊?」
「明日去。」
周放把回签与北仓协查副页对了一遍:
「北仓那段已经修回来了,还要往上补?」
「还差正常上游参照。」
叶霄道:
「施工造成的迟滞已经校正。再补这一段,以後外护出了偏差,就有东西能对。」
周放点头:
「那确实该补。」
他把副页收进案册:「韩靖那边按现行脉务继续处理,我这里把回签登记好。」
「广源这边呢?」
叶霄看向桌上的旧工籍。
周放拍了拍那叠纸:
「刘三保继续找。老魏也在顺着当年的验工名册往下核。」
「你去西南办你的事。」
「这边有消息,我留卷等你。」
叶霄点头:
「好。」
周放把回签递还给他,目光在「西南观脉外廊」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这回倒真能去龙脉附近看一眼了。」
叶霄收起回签:「只能到外廊。」
「我知道。」
周放笑了一下:
「那地方规矩严,你照着办就是。」
「嗯。」
叶霄转身回到自己的案前。
桌上正放着一封刚送来的灰青窄笺。
封角压着商氏记号。
他拆开看了一眼。
最後一材已找到。
实货昨夜入王城。
今晨复验。规格无误。
按旧约暂压。
叶霄目光在「规格无误」四个字上停了一息。
那张十二行材料单,终於只剩最後一笔。
钱财早已准备好。
现在,货也到了。
……
傍晚。
叶霄出了镇城司。
夕阳正落在宫城重檐之後,半条主街还亮着,另一半已经没入高楼长影。
从官署区到商氏青檐楼,要横过小半座王城。
黑瓦官署渐渐退到身後,街面也随之热闹起来。药铺挂起晚市牌,阵材行门前堆着新到的封箱。
兽骨铺的夥计踩着木梯更换价签,几辆从北仓回来的重车沿主道缓缓前行,车板上还留着仓号。
一辆重车转弯时占了半条街,叶霄绕过车尾,擡头便看见西面的商楼。
北面仓区的吊架还在起落,西面的货栈与商楼则已陆续点起灯火。
一座王城里,官署忙着结案,仓区赶着卸货,商楼正迎来晚间最热闹的时候。
商氏青檐楼就在两条主街交会处。
三层青檐探出街面。
叶霄刚进门,女侍便迎上来:
「叶阵师,小姐在二楼。」
二楼内间。
商小棠坐在案後,桌上放着一只窄长封匣。
旁边压着叶霄那张材料单。十二行。
前十一行已经划去。
只剩最後一行空着。
商小棠把封匣推过来:
「找到了。」
「绕了几道旧货记录,换过几次手,昨夜才真正进王城。」
「今晨商氏先验了一遍,你自己再看。」
叶霄检查封签,随後打开匣盖。
最後一材被隔灵绢与封蜡固定,只露出一角供人复验。
年份、分量、规格,全都符合要求。
琉璃清感扫过,材性完整,内里也没有暗伤。
就是它。商小棠把早已备好的契书推过来:
「还是先前谈好的价。」
「货验过了,帐也核好了,你看看。」
叶霄翻过契书,确认无误,直接落下帐印。
商小棠随即盖上商氏印章,收妥款项,将封匣推回他面前:
「钱货两清。」
叶霄收起封匣,又拿起旁边那张材料单。
十二行。
前十一行早已划去。
他提笔,在最後一行落下一道墨线。
十二材齐。
商小棠看着那道墨线,笑道:「追了这麽久,终於凑齐了。怎麽也没见你高兴?」
叶霄放下笔:
「到手就行。」
「你倒说得轻巧。」
商小棠笑着摇头,将契书收进抽屉:
「为了最後这一件,我翻了不少旧货记录,倒也重新接上了几条多年没走的货路。」
叶霄道:
「那是好事。」
「当然是好事。」商小棠笑道:「往後再有人找稀罕东西,我手里又多了几条门路。」
她伸手点了点桌上的材料单:
「不过先说好,下回再拿这麽难找的东西来,得提前让我看看。」
「怕找不到?」「怕你又让我把商氏的旧货记录翻个底朝天。」
叶霄将材料单收起:
「这回不是找到了?」
商小棠一怔,随即笑出声。
「你这人!」
她摆了摆手:
「行了,东西拿好。下回真有难货,记得还来找我。」
叶霄道:
「自然。」
「那我可记着了。」
叶霄拱手告辞,带着封匣出了内间。
商小棠看着他离开,笑着摇了摇头,随手拿起下一份货单。楼下算盘声此起彼伏。
青檐楼的生意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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