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霄看着他。
「聒噪。」
神威破天刀。
落。
乌黑短刃应声崩断。
司徒承曜最後一层护罡剧震,随即破开。
刀锋沿颈肩斜斩而下。
血泼上府车。
半枚司徒家纹瞬间染红。
司徒承曜僵在那里。
眼睛还睁着。里面最後留下来的,只剩难以置信。
直到死。
他都没想明白。
叶霄怎麽真敢。
残刃落地。
当。
人也跟着倒下。
砰。
逆罡第三息也在这一刻断了。
倒卷到极处的罡流骤然回正。
叶霄身体猛地一晃。
这一次,已经不是第二息结束时那种细刃刮过经脉的疼。仿佛整条经脉从内部被强行撕开,又重新按了回去。
噗!
一口血直接喷出。
叶霄右膝猛地往下一沉,左手按住石阶边缘,才没有跪下。
沉黑长刀仍握在右手。
五指却几乎失去了知觉。
周放脸色骤变:
「副使!」
叶霄没有擡头。
先喘了一口气:
「邵承德。」
周放脚步硬生生停住:「人在里面!医工护着!」
「证匣?」
「双封都在!」
叶霄这才擡头。
脸色已经白得吓人。
「封现场。」
「两个护卫救。」
「短刃、重刀、长剑,分开留证。」
「乌金护器。」
他看了一眼散落在司徒承曜身旁的暗青碎玉。
「护命玉碎片。」
「全部封。」「谁看见什麽,就记什麽。」
最後一个字落下。
右手终於松了一线。
刀尖向下坠去。
周放一步抢上。
没先扶人。
先托住刀背。
这把刀也是证物。
叶霄看了他一眼。
周放喉结滚了一下:
「副使,刀我接着。」
叶霄点头。这才在石阶边坐下。
许成安已经从门内出来。
看见他的第一眼,脸色便变了:
「医工!」
药箱很快提来。
血衣剪开以後,医工的神色越来越难看。
左肩刀伤二次崩裂。
虎口裂至腕侧。
右臂短时失力。
胸腹震伤。
再往深处验。
医工按到脊柱旁。叶霄整片背肌骤然绷紧。
「这里?」
「嗯。」
「里面什麽感觉?」
叶霄停了一息:
「空。」
医工皱紧眉,又去摸两侧经脉。
指腹刚按下。
叶霄胸口骤然翻涌,又有血从唇角淌出。
医工立刻收手:
「逆罡反震很重。」
「您刚才又用了一次逆罡印?」周放低声道:
「第三息。」
医工的手顿住。
擡头看了叶霄足足两息:
「第三息?」
叶霄嗯了一声。
医工吸了口气,没再多问:
「伤验记。」
随卷司吏已经提笔。
医工逐项报下去:
肩侧刀伤。
经脉逆冲重伤。脏腑震伤。
右臂暂时麻痹。
髓元大亏。
报到最後一项,他停了一下:
「这一条写重。」
司吏擡头:
「髓元?」
「嗯。」
医工看向叶霄:
「外伤几日能养。」
「髓元得另外补。」
「亏到这个地步,短时间补不回来。」「药、肉、养髓之物,都得往里填。」
他顿了一下:
「再来一次这种伤势,我不敢保证您还能坐着跟我说话。」
叶霄只道:
「照实记。」
街口忽然安静下来。
几辆司徒府车停在外线。
灰衣老人下车。
鞋底踏上青石。
风里打转的几张纸同时伏地。
封线内几名司员胸口一紧。
宗师。老人沿街走来。
先看两个重伤护卫。
再看崩口的黑背重刀、青纹长剑、断成两截的乌黑短刃,以及裂开的乌金护器。
最後,目光停在单独封存的几片暗青碎玉上。
脚步微顿。
司徒氏护命玉。
碎了。
再往前。
便是盖了半幅白布的屍身。
老人站了很久,才缓缓擡头。
石阶边。
叶霄坐在那里。半边身体缠着新伤布,右臂自然垂在膝侧,唇上几乎没什麽血色。
灰衣老人看了他更久。
三个半步。
两个重伤。
一个死。
连护命玉都碎了。
动手的人。
还是镇罡圆满。
「谁杀的?」
叶霄擡眼:
「我。」
一个字。没有解释。
下一刻。
宗师气机轰然压来!
嗡——!
石阶旁的空药瓶猛地跳起。
几名年轻司员脸色同时发白。
医工手里的药布也僵在半空。
叶霄右手已经握不住刀。
沉黑长刀躺在验物布上。
他只是看着那名宗师。
灰衣老人向前一步。
两名守线司员同时握紧刀柄。没人退。
街面另一头。
镇城司灯牌到了。
「气机收了。」
声音不高。
压在长街上的宗师气机,却在石阶之前骤然止住。
柳镇城使沿封线走来。
先看屍身。
再看三件兵器与护命玉碎片。
最後才看向叶霄。
视线在那身新裹的伤布上停了一瞬。
她转向灰衣老人:「屍身验完,可以领。」
「证人。」
「证物。」
「两个持械护卫。」
「全部留下。」
灰衣老人声音低沉:
「承曜死在你的人刀下。」
柳镇城使道:
「所以才要验。」
「该留的东西,一件都不能动。」
灰衣老人脚尖又向前挪了一线。
柳镇城使擡眼。「再往前一步。」
「你也留下。」
长街死寂。
灰衣老人看着她。
又越过她,看向石阶上的叶霄。
叶霄没有起身。
肩头仍在渗血。
右臂仍麻。
第三息的反震也还在体内一阵阵翻涌。
他只是坐在那里。
目光没退。
良久。灰衣老人身上的气机终於一点点收回。
「此事司徒家不会善罢甘休。」
他停在线外。
司徒家所有管事,也只能跟着停住。
……
屍身验毕,当夜由司徒氏领回。
司徒一方三件兵器、乌金护器与护命玉碎片继续留证。
叶霄的沉黑长刀另封验刃。
两名重伤护卫分开留押。
第三日。
长街初核送进内堂。
柳镇城使坐在主位。左下首,陆知衡已经把几份问录按时序重新排过。
四十上下,身形偏瘦,官服从领口到袖缘收得一丝不乱。连压在手边的几张纸,边角都对得整齐。
另一侧。
梁敬山靠坐在椅中。
五十许,鬓角见灰,肩背宽厚。右手虎口留着一道陈年刀疤,旁边那盏茶从送进来起,便没动过。
两次袭证。
府卫持械。
堵截担架。
先令收罡、退人、随第四处回司。
重伤之後,再令弃兵认拘。
直到司徒承曜最後一次翻刃近身。
长街上的顺序,已经全部接上。陆知衡翻到最後一页。
指尖落在府车旁那道刀痕上。
「这里。」
「司徒承曜已经重伤。」
他擡眼看向张司吏:
「最後翻刃时,还有没有继续伤人的能力?」
张司吏将两份口供并到现场图旁:
「有。」
「短刃已经送进叶霄胸前。」
「牵锋仍在。」
「叶霄的刀被带偏过一线。」
「具保人和门侧司卫都能接上。」陆知衡又核了一遍断刃与足迹的位置。
片刻後,把图放回桌面。
「那最後一刀本身没问题。」
梁敬山这才伸手。
却没碰茶。
而是从旁边抽出另一封问函,平平放到长街初核旁。
纸上只有一句。
何以致皇后母族子弟死於王城长街?
陆知衡看了一眼。
梁敬山道:
「麻烦的在这儿。」
「宫里没问叶霄犯了哪条。」「也没问司徒承曜该不该拿。」
他的指节在那行字旁轻轻一点。
「只问。」
「人为什麽死了。」
陆知衡淡淡道:
「持械拒拘,两次袭证。」
「刀都送到胸前了。」
「总不能因为姓司徒,镇城司的人便只许躲。」
梁敬山看了他一眼:
「卷里当然这麽写。」
「而且该这麽写。」
他说着,将初核与问函分开半尺。一左。
一右。
「可这张是卷。」
「这张是宫里递来的问函。」
「它们问的本来就不是一件事。」
陆知衡道:
「所以?」
梁敬山终於端起茶盏。
茶已经凉透。
他抿了一口,又原样放了回去。
「所以法理归法理。」
「人情、脸面、各家後面的关系,也不会因为卷上没错便自己消失。」他擡手点了点两张纸。
「死的是皇后母族嫡系。」
「杀人的是元武山弟子。」
「真让司徒氏和元武山在王城里顶起来——」
梁敬山看向主位。
「最後夹在中间接这股力的,是镇城司。」
陆知衡眉梢微动:
「没犯就是没犯。」
「总不能为了少接点力,先让自己的人认错。」
「我也没让他认罪。」
梁敬山道:
「我说的是给这件事找个收口。」屋内安静了一瞬。
直到这时。
柳镇城使才伸手,把长街初核拉到面前。
「覆核照实回。」
一句话。
先把第一件事定死。
陆知衡没再说话。
梁敬山也点了下头:
「这当然。」
柳镇城使又看向旁边那封宫中问函:
「後面的呢?」
梁敬山道:「问山门。」
「案情、伤验、初核全送过去。」
「叶霄毕竟是元武山的人。」
「若镇岳峰愿意自行训诫几句,再让他留司几日——」
他一项项说下去。
「官职不动。」
「伤工案不停。」
「叶霄不落实罚。」
「宫里也能得到一个态度。」
梁敬山摊开手:
「这是现在最省事的办法。」
陆知衡擡眼:「他犯了哪条?」
梁敬山顿了一下。
「我说了。」
「训诫,不是定罪。」
「所以还是没犯。」
陆知衡语气没什麽起伏。
梁敬山看了他两息。
没有恼。
只是拇指慢慢擦过虎口那道旧疤:
「知衡。」
「王城有些事。」
「不是你没犯,别人就不会来问。」陆知衡道:
「那就让他问。」
「问完,还是没犯。」
梁敬山嘴角动了一下。
这次没再接。
柳镇城使已经翻开叶霄的伤验。
肩侧刀伤二次崩裂。
经脉逆冲重伤。
脏腑震伤。
髓元大亏。
一项项落得清楚。
她看完最後一页。合上。
「照会镇岳峰。」
梁敬山眼神微动。
柳镇城使继续道:
「案情。」
「证言。」
「初核。」
「伤验。」
「全部附上。」
张司吏提笔。
柳镇城使又道:
「梁敬山刚才那套办法,也写进去。」梁敬山擡起头。
「写我的?」
「不然写叶霄的?」
柳镇城使看了他一眼。
「谁出的主意。」
「谁认。」
「别让山门以为,是叶霄自己杀完人,又求着我们替他找台阶。」
陆知衡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梁敬山揉了揉眉心:
「行。」
张司吏问:
「留司候核呢?」「主要事项,两日内复完。」
柳镇城使道:
「要延长,我亲自署名。」
她停了一下。
「照会最後再加一句。」
张司吏等着。
柳镇城使道:
「镇城司照会镇岳峰,只问山门态度。」
「截至目前。」
「重案堂未认定叶霄处置有过。」
笔尖落下。
沙沙作响。内堂一时只剩写字声。
梁敬山望着那封渐渐成形的照会。
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
「我现在倒真有些好奇。」
陆知衡看向他。
「镇岳峰那位。」
「接不接我们这级台阶。」
……
照会副页送到第四处时,叶霄正在对药帐。
掌案司吏站在桌边,看着他读到「山门先行训诫」几个字,嗓子莫名有些发乾:
「副使,这只是镇城使与几位副使商议的办法,还没定。」
叶霄把副页放回桌上:「我配合覆核。」
「但要训诫,先写我犯了哪条。」
掌案没接话。
窗外,一名伤工家属抱着旧收条进门。
走过内院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值门司卫侧身让开。
那人这才把一直压在怀里的几张旧纸全部拿了出来。
叶霄收回目光:
「送回去。」
掌案点头,拿起副页。
走到门边,又听见叶霄问:
「昨夜要找的那家呢?」「搬了,邻里说去了西坊。」
「接着找。」
留司页压在案角。
另一边,新调出的工籍已经堆满长案。
叶霄不能外出,便把旧姓名、工号、转养地点重新串起来。
缺哪一段,便写到下一张外勤单。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