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北文学院院长办公室内,茶香袅袅。
宽敞的空间里没有多余的现代装饰,靠墙摆着两排顶到天花板的书架,里面塞满了泛黄的文献与手稿。
房间中央摆着一套有些年头的黄花梨木沙发,木质纹理在深秋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许正青与苏慕白分坐在沙发两侧。
两位相识数十年的文坛泰斗,此刻褪去了在讲台上的威严,倒像是在胡同口下棋的邻家老叟。
苏慕白端着青瓷茶盏,撇了撇面上的浮叶。
“老许,算算日子,咱们当年在筒子楼里熬夜编那套文学大系,已经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连个电风扇都没有,几个人光着膀子在纸堆里翻,汗水把稿纸都洇透了。”
许正青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光滑的木质扶手上敲了敲,看了看四周现代化的装修。
“可不是。那时候虽然条件苦,咱们可都干劲十足。
如今有了这么好的环境,咱们这把老骨头反倒经不起折腾了。”
柳作卿端着刚泡好的武夷星大红袍走上前。
他手法熟练地提起紫砂壶,为两位前辈斟满茶水。
红亮的茶汤注入杯中,带着岩茶特有的醇厚香气。
放下茶壶后,柳作卿在侧边的单人沙发上坐定。
戴盛宗坐在柳作卿对面,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顺势开启了话题。
“两位老前辈今天算是给这帮小家伙好好上了一课。
说实话,这届青蓝计划的学员,底子确实厚实。
无论是那个写都市的唐荷,还是粤省那个陈嘉豪,还有那个混血的少年。
放在往年都是能拔得头筹的好苗子。
可以说,总体实力堪称近二十年来之最。”
柳作卿深表赞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着看向许正青。
“许老今天那堂课,切得太准了。
这群天才心高气傲,平时被各地作协捧在手心里,骨子里的浮躁全飘在半空。
今天您那一手,直接把他们的锐气磨成了真正的底气。”
许正青摆了摆手,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教书育人,无非是帮他们擦擦眼睛。
能看多远,还得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好在这帮孩子聪明,一点就透。”
话题自然流转到今天表现抢眼的许长歌身上。
戴盛宗放下茶杯,看着许正青。
“许老,长歌这孩子入营后的蜕变,我们几个可是看在眼里的。
今天他提的那个扫帚和透明胶带的细节,真让我刮目相看。
以前他身上那种世家子弟悬在半空的端着感,今天算是开始撇下了。”
听到孙子的名字,许正青神色中透出一丝掩不住的欣慰。
他太清楚许家这块招牌对一个年轻人来说有多重。
几十年来,许长歌一直活在家族的阴影下,写出来的东西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匠气与雅正。
“长歌确实迈出了第一步。”
许正青声音平缓,语气里带着长辈的宽慰。
“他愿意从那些宋版书和古董砚台里走出来,去看看宿管大爷手里的扫帚,这个方向完全正确。
摆脱家族包袱,就是要敢于打破自己原有的审美舒适区。”
但他停顿了片刻,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了两下,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
“不过,他看底层生活的视角,依然生涩。
那个透明胶带的细节,是他刻意蹲下去找出来的。
字里行间那种旁观者的距离感,藏不住。
这孩子还需要时间去地里真正滚上几圈,才能把身上的少爷气洗干净。”
柳作卿轻轻点了点头,身子往前倾了倾,顺理成章地接过了话茬,
将焦点引向了引发这一切改变的核心人物。
“要说洗得干净,长歌同寝室那位,才是真让人看不透。”
柳作卿提到林阙,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
“林阙这小子,身上有一股极其罕见的灵气,而且老成得可怕。
要不是我亲自查阅过他的档案资料,确认他今年只有十七岁,
我真会以为这是哪个在文坛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老妖精披了层少年的皮。”
柳作卿笑了笑,继续说道:
“临下课前我留的那个作业,要求写接地气的科幻。
刚才我看隔壁监控,那帮小家伙全傻眼了。
科幻的宏大和底层的粗粝,天然排斥。
唯独林阙,坐在那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我倒真想看看,他能把这盘棋下成什么样。”
苏慕白深有同感地连连点头。
他回想起前几天林阙剖析《台阶》残忍内核时的画面。
“作卿这话说到了点子上。上次他讲《台阶》里那个父亲的自我放逐,我就觉得不对劲。”
苏慕白把茶盏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今天他点评见深的《平凡的世界》,那份从容和通透,哪里是一个高中生能有的?
这小子脑子里的东西,到底有多深。”
苏慕白看着在座的几人,语气十分笃定。
“他对人性抽丝剥茧的洞察力,对现代社会结构的警惕,绝非凭空生出。
那种东西,没被生活狠狠碾压过,没在泥水里泡过几十年,根本写不出、说不透。
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就算天赋再高,也不可能拥有这么厚重的生命体验。”
戴盛宗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顺着苏慕白的思路往下推。
“苏老的意思是,林阙背后有高人指点?”
苏慕白点了点头。
“只能是这样。
他就像是一个完美的传声筒,把某位隐世大家的心血与思想,通过他的笔和嘴表达了出来。”
几人迅速盘点起江城文坛的底蕴。
戴盛宗思索了片刻,仔细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江城文化圈的名单。
过了半晌,他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
“江城作协那几个老伙计我清楚。
他们写写乡土散文还行,要说这种直击灵魂的深度……
除了江大那个还在做基础理论研究的援朝,根本找不出能教出这等妖孽的人物。”
柳作卿也赞同戴盛宗的看法。
“江城那地方,水土养人,但养不出这种带着刀锋的文字。
林阙的底子,太邪了。
他既能写出《京城折叠》这种极具现代解构意味的科幻,又能把底层叙事的逻辑扒得一干二净。
这种跨度的掌控力,也不是哪个老师能教出来的。”
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茶壶里的水开了,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
许正青端起茶杯,将杯中剩下的半口茶水饮尽。
他把杯子稳稳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既然查不出出处,那就亲自探探。”
许正青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分量。
他看向戴盛宗和柳作卿,抛出了一个重磅决定。
“我让长歌,邀请林阙明天前往许家坐坐。”
此话一出,柳作卿和戴盛宗都愣了一下。
许正青继续说道:
“这孩子今天在课堂上那番关于冒犯的言论,说得太透了。
我想近距离看看,这块璞玉,到底是什么底细。
他身上藏着的东西,远比我们在纸面上看到的要多。”
戴盛宗推了推眼镜,话说得委婉。
“许老,这事是不是再考虑考虑?
现在正是青蓝计划集训的关键期。
明天虽然是假期,但按照清北文学院的规矩,
主讲导师在考核期间私自邀请个别优秀学员到家中做客,容易落人口实。”
戴盛宗看了一眼许正青的脸色,声音压低了些。
“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清北的选拔有私心,觉得这是在给林阙开小灶。
这对林阙、对长歌,甚至对您一贯公正的名声也会有影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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