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又拍了拍手,这次进来的不是撤席的内侍,而是几个抬着东西的太监。
他们抬着一幅巨大的舆图,小心翼翼地将它展开,挂在御座对面的墙壁上。
舆图很大,足有一丈见方,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山川、河流、海洋、陆地。
藩王们的目光都被那幅舆图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幅他们从未见过的舆图,大明的疆域在舆图的左上方,竟然只占了舆图的一小部分。
舆图的其余部分,是大片大片的陆地和大片大片的海洋,上面标注着他们从未听过的地名——南洋、印度、波斯、拂菻、欧罗巴、非洲、……
藩王们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从小到大读的书、看的舆图,都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一套,以为大明就是天下的中心,周边的藩属国就是天下的全部。
可这幅舆图上,大明的疆域连四分之一都不到,剩下的地方,是他们从未听说过、从未想象过的广阔天地。
朱厚照看着一众惊愕的藩王,也是面露淡淡笑意。
这副舆图是他凭借前世记忆画出来的世界地图,不过这副世界地图上的澳大利亚、南北美洲被他省去了。
现在南北美洲虽然已经被欧洲人发现了,但是才刚发现十余年,压根没来得及向南北美洲进行大规模移民。
当下的南北美洲除了当地的土著之外,也就几千到几万左右的欧洲殖民者。
至于澳大利亚那就更加不用说了,首次发现澳大利亚的时间,甚至要在一百年之后。
现在澳大利亚岛上,只有原始社会的土著。
可以说,只要能够往这三个地方移民几十万人过去,那么便能够迅速占据这两个大洲和大岛。
故而环境条件如此优越的地方,他也舍不得安排给一众藩王宗亲,准备将来留着给自己的一众子嗣分封。
所以这幅世界地图上才会没有南北美洲与澳大利亚的存在。
不过想到自己前世没有子嗣,朱厚照也是眼神一冷。
事到如今,他也无法确定前世自己没有子嗣到底是遭人陷害,还是他身体真的有问题。
不过好在,他现在还年轻,还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来尝试。
想到这里,朱厚照也是看着一众藩王温声道:“诸位王叔、王兄、王弟——”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内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朕今日召你们来,是想跟你们说一件事。”
藩王们的呼吸同时放轻了。
“此前朕说过,会放宽对藩王的限制。”
朱厚照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从今以后,你们可以自由出行,不必再被圈禁在王府里。出城不必申请,祭祖不必奏报,探亲访友不受限制。”
藩王们纷纷点头,这件事,皇帝在大朝会之前就对他们说过了,他们也从礼部的公文里看到了正式的通知。
从今以后,他们不再是囚徒了,他们可以走出那座困了他们几十年的王府高墙,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朱厚照看着他们,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但是——”
他的语气忽然一转,“你们满足吗?甘心吗?”
殿内安静了一瞬。
“你们是大明太祖皇帝的子孙,是朱家的血脉。你们现在虽然可以自由出行了,可以去看看大明的山山水水了。”
“但然后呢?你们甘心一辈子做一个有名无权的闲散王爷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藩王们的脸色都变了。
有名无权的闲散王爷——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了在场每一个藩王的心里。
他们是大明太祖皇帝的子孙,是朱家的血脉,可传到他们这一代,他们只能被圈禁在王府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困在那座王府高墙之内。
要不是朱厚照现在特地放宽了对他们的限制,恐怕他们依然不能出城,不能参政,不能掌兵。
他们只能读书、写字、养花、喂鱼——做一些不痛不痒的事情来打发时间。
对此,有的人认命了,像崇王朱祐樒那样,养养鱼、种种花,得过且过。
有的人不甘心,像宁王朱宸濠、安化王朱寘鐇那样,招兵买马,图谋造反。
有的人心灰意冷,像益王朱祐槟那样,把自己埋进书堆里,不问世事。
有的人沉默隐忍,像兴王朱祐杬、楚王朱均鈋那样,安安分分地做他们的太平王爷。
但他们真的甘心吗?
他们是大明太祖皇帝的子孙,他们的血管里流的血,和太祖皇帝是一样的。
太祖皇帝当年起兵反元,开创了大明上百年基业,那是何等的雄心壮志。
若是可以的话,他们又何尝不想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基业呢。
只不过,以前压根没有办法。
朱厚照转过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旁边,手中的竹鞭在舆图上轻轻一划,从大明的疆域划向那片广阔的海洋和陆地。
“天下很大。”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内,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一样清晰,“在大明之外,仍有广阔无比的疆土。”
他的竹鞭点在大明东南方向的一片群岛上,那里标注着“南洋”两个字。
“这里,是南洋。南洋群岛,大大小小上万个岛屿,气候温暖,雨水充沛,土地肥沃。”
“种下的稻谷一年三熟,插根树枝就能长成大树。这里没有人管,没有朝廷,没有官府。谁先到,谁就是主人。”
竹鞭继续移动,从南洋划向西北方向,落在一片广袤的次大陆上,那里标注着“印度”两个字。
“这里,是印度,又叫天竺。古老的国家,富庶的土地,人口众多。但那里如今四分五裂,没有一个强大的王朝。如果有人能带着军队去,打下几座城,就能在那里建立自己的国家。”
藩王们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天竺——他们听说过这个名字,那是玄奘取经的地方,据说是佛国。
竹鞭继续移动,从印度划向更远的西方,落在一片更加广袤的大陆上,那里标注着“欧罗巴”三个字。
“再往西,是欧罗巴。那里有许多小国,彼此征战不休。那里的君主比大明的知府还不如,带上几千人就能征服一个王国。”
殿内响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藩王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几千个人就能征服一个王国?
这怎么可能?
但他们看着皇帝手中的竹鞭,看着舆图上那些标注得清清楚楚的地名和说明,忽然觉得——也许,这是真的。
朱厚照放下竹鞭,转过身来,面朝众藩王。
烛光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表情映得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缓慢而坚定地扫过每一张面孔,将每一个人的反应都尽收眼底。
“朕虽统御大明,但是朕仍不甘心,仍不满足。”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朕是大明的皇帝,朕想要让大明的旗帜插遍四海,朕想要真正做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而这单凭朕一个人是做不到的,所以朕需要你们——朕的亲人——替朕去开拓、去征战、去建国。”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藩王们的眼睛亮了,呼吸变得急促了,身体微微前倾了。
朱厚照看着他们,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笃定的、从容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笑容。
“所以朕给予诸位王叔、王兄、王弟一个机会,一个出海建国的机会。”
出海建国——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藩王们心中所有的迷雾。
他们以为自己听错了,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但皇帝的声音就在耳边,皇帝的影子就在眼前,皇帝的承诺就在那里。
“朕会给你们船队,会给你们军队,会给你们工匠,会给你们百姓。”
“你们想去哪里,朕给你们指方向;你们需要补给,朕给你们提供;你们需要物资,朕给你们筹备。”
“你们出海之后,就是真正的藩国国王,世袭罔替,永镇一方。”
“这不是流放,不是贬谪,是朕对你们的信任,也是朕对你们的期许。”
朱厚照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的目光在殿内扫过,从每一位藩王的脸上掠过,最后在宁王朱宸濠、安化王朱寘鐇身上微微顿了顿。
而察觉到朱厚照目光的宁王朱宸濠、安化王朱寘鐇两人,也是知道该自己表现了。
宁王朱宸濠深吸一口气,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大殿中央,面朝御座,深深一揖。
“陛下,臣愿意出海建国。”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内,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声音里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只有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藩王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宁王——宁王居然愿意出海建国?
他不是一直在南昌经营吗?
他不是一直在招兵买马吗?
他不是一直在图谋不轨吗?
他怎么会愿意离开大明?
但宁王朱宸濠不在乎那些目光,他站在那里,面朝御座,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坚定如铁,表情平静而从容,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
他的心里,早就已经想明白了。
他在南昌招兵买马,图谋造反,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当皇帝,为的是摆脱被圈禁的命运,为的是让宁王一系不再寄人篱下。
但如果他能出海,在海外建立一个自己的国家——那他就是皇帝。
不是造反的皇帝,不是乱臣贼子,而是开国的太祖。
他的子孙后代,世世代代都是那个国家的君主。
这不比他冒着诛九族的风险在江西造反强一万倍?
所以他要出海。
他心甘情愿地出海。
就在宁王朱宸濠话音落下的同时,安化王朱寘鐇也站了起来,走到宁王身边,面朝御座,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如钟:“陛下,臣也愿意出海建国!”
殿内的骚动更大了。
一个宁王愿意出海,还可以理解——毕竟宁王一系与燕王一系的恩怨,宗室藩王们都心知肚明。
宁王不愿意再在大明待下去,选择出海建国,虽然在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但是安化王?
安化王朱寘鐇在宁夏镇守边陲,虽然不是什么显赫的藩王,但也从来没有听说过他对朝廷有什么不满。
他为什么也要出海?
他为什么也这么干脆?
而宁王朱宸濠、安化王朱寘鐇也是彼此对视一眼,他们万万没想到除了自己之外,居然还有藩王能够这么果断选择出海建国。
不过随即宁王朱宸濠、安化王朱寘鐇便各自反应过来,当即便意识到恐怕对方也和自己一样有谋反之念,然后被皇帝拆穿了,最后被逼选择出海建国。
随后两个人几乎同时移开了目光,各自面朝御座,谁也没有再看谁。
他们的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还好,还好皇帝只让他们出海,没有要他们的命。还好,还好皇帝给了他们一个体面的退路,没有把他们推到断头台上。
朱厚照看着站在大殿中央的两个人,满意地点了点头,露出一个赞许的笑容。
他不需要所有藩王都立刻做出决定,只要有宁王和安化王做榜样就够了。
其他的藩王,会慢慢想通的。
“甚好。”
朱厚照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两位王叔愿意出海建国,朕自当大力支持。”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从喜悦变成了郑重:“不过——”
宁王和安化王的心同时提了起来,他们听出了皇帝话里的转折——前面说的都是好处,现在该说条件了。
“朕给你们船队、军队、工匠、百姓,但你们也要拿出诚意来。”
朱厚照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声音不急不缓,“凡申请出海建国者,须将国内的田亩、庄田、商铺等不动产之八成,上交朝廷。”
“朝廷按市价折价,凭此可向朝廷购买建国所需物资——海船、军械、匠人、农具、种子、移民人口。”
宁王朱宸濠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八成。
他在南昌经营多年,积攒了大量的田产、庄田、商铺。这些产业,是他宁王一系上百年的心血,是他准备用来造反的资本。
现在,皇帝要他交出八成。
他心疼,他的心在滴血。
但他没有犹豫,因为他知道他没有退路。
如果他不答应,皇帝就不会给他船队、军队、工匠、百姓。
没有这些东西,他在海外就是一无所有。
他咬了咬牙,躬身应道:“理当如此。”
安化王没有皱眉,没有心疼,甚至没有犹豫,他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如钟:“理当如此!”
但实际上,他的心里也在滴血,他在宁夏积攒的那些田产、庄田,是他半辈子的心血。
不过那些东西,和出海建国的机会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田产没了可以再买,庄田没了可以再建。
出海建国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朱厚照看着两人的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
“具体的出国就藩地点,以及海船、军械、匠人、农具、种子、移民人口的对应价格清单手册,过后朕会让内侍给二位王叔送去。”
他的语气恢复了温和,“二位王叔只要选择的就藩地点彼此不冲突,那么万事皆允。”
宁王朱宸濠和安化王朱寘鐇同时俯身行礼:“臣谢陛下隆恩。”
殿内安静了片刻,其他藩王看着这一幕,心中翻涌着各种各样的念头:
出海建国,这么大的事情,宁王和安化王连想都不想就答应了?他们就不怕在海外遇到危险吗?就不怕去了之后回不来吗?
不过皇帝给船队、给军队、给工匠、给百姓,去了海外就是真正的国王,世袭罔替,永镇一方。这不比在大明做一个被圈禁的闲散王爷强一万倍?
如果他们也出海,那么他们能挑到什么样的藩国地点?他们能带多少人去?他们能建立多大的国家?
不过出海建国,虽然听起来很美好,但真的要放弃大明的这一切吗?放弃祖坟,放弃宗祠,放弃这片生自己养自己的土地,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从头开始?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心中都不平静。
朱厚照看着他们,知道他们需要时间来消化,需要时间来思考,需要时间来做出决定。
他没有催促,没有逼迫,只是微微一笑,然后开口说道:“诸位王叔、王兄、王弟如果同样有意出海建国的话,那么同样可以和朕说。”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语气也变得更加郑重。
“不过有一点朕要提前说明——海外虽大,但却也终究有限。”
“其中好的藩国地点,他日再造一个大明,亦是不成问题。”
“而差的藩国地点,可能便仅有一个州县大小。”
“所以越早选择出海,那么可以选择的就藩地点就越多。反之越晚选择出海,那么最后可以选择的就藩地点便越少。”
藩王们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好的藩国地点,他日再造一个大明——这句话的分量,简直重如泰山。
如果他们能选到一个好地方,他们就能在那里建立一个大国,一个和大明比肩的大国。
若真如此,那么他们的功绩岂不是堪比太祖?
可以说,朱厚照这话一出,原本没打算出海的一众藩王,也是不禁升起了一丝紧迫的感觉。
毕竟现在有宁王朱宸濠、安化王朱寘鐇这两个藩王例子在前,谁知道后续还会不会有其他藩王同样出海建国?
若是后续还有其他藩王出海建国的话,那么他们又要不要出海建国?
如果他们也要出海建国的话,那么肯定是越早出海越好,否则一旦好的藩国地点都被其他藩王挑走了,只剩下一些州县一般的藩国地点给自己,那么他们就要哭死了。
“诸位王叔、王兄、王弟可以细细思量,再做决定。”
朱厚照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朕不强求,也不催促。出海建国,是大事,是关乎子孙万代的事,确实需要好好想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的每一位藩王,嘴角的笑容加深了几分。
“不过朕还是要提醒诸位——宁王叔和安化王叔已经做出了选择。他们的选择,会记在朕的心里,也会记在史书上。”
“后世修史的人会这样写——弘治十八年,宁王宸濠、安化王寘鐇,率先响应天子出海之诏,开疆拓土,为大明藩屏。他们的名字,会和大明的历史一起,流传下去。”
藩王们的心里猛地一紧。
率先响应——这四个字,太有分量了。谁先响应,谁的名字就会被写在最前面,谁就会被后世铭记。谁后响应,谁的名字就会被写在后面。谁不响应,谁的名字就不会出现。
后世的子孙翻开史书,看到的是宁王和安化王的名字,看到的是他们如何响应天子之诏,出海建国、开疆拓土。
而其他人呢?
没有人会记得。
朱厚照看着藩王们变幻的表情,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起了作用,也知道今晚差不多该结束了,最后笑着道:“今晚便到此为止吧。”
“诸位王叔、王兄、王弟可以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随时可以来找朕。朕在军营里,随时恭候。”
藩王们闻言也是齐声谢恩,然后陆续告退。
宁王朱宸濠和安化王朱寘鐇并肩走出殿门,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但他们的步伐比来时快了很多。
走出宫门的时候,宁王朱宸濠忽然停下了脚步。
“安化王兄。”他叫住了安化王。
安化王朱寘鐇转过身来,看着他。
宁王朱宸濠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你说,我们在海外,真的能建国吗?”
安化王朱寘鐇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咧嘴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犹豫,没有担忧,只有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能。”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毕竟我们没有退路不是吗?”
宁王朱宸濠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也笑了,“对,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最后两个人并肩走出了宫门,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他们的身后,其他藩王也是三三两两地走出来,各自上了轿子,返回藩王馆驿。
虽然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心里都在翻涌着同一个念头——出海建国,我,要不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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