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伦比亚大学阶梯教室的后排,何雨水的目光落在窗外晃动的树影上。
讲台前,经济学教授正在剖析不久前那场石油危机如何重塑世界的骨架。
她是被王思毓拉来的——她自己的专业与经济学毫无交集,也不明白为何非要坐在这里。
但这个亲妹妹般的姑娘是异国仅有的陪伴,她不愿拂了对方的好意。
“……危机不仅揭示了西方经济的脆弱,也重新划定了能源权力的疆界。”
教授切换幻灯片,“值得注意的是,参与者不全是国家。
例如,香江的黄河实业,凭借精准的前瞻与强大的执行,在危机前储备了巨额原油,并在期货市场完成了堪称胆魄的操作。”
屏幕上浮现出企业的标志,以及几组对比鲜明的图表:国际油价陡峭的上升线,黄河的库存数字,期货平仓的节点。
“这家公司的表现可写入商科教材。
它不仅稳定了区域供应,其期货收益的规模足以比肩全球顶尖的对冲基金。
黄河实业的决策层,展现出对地缘政治与能源市场的非凡洞察……”
教授的声音渐渐退成背景杂音。
何雨水怔怔地望着那个熟悉的标志。
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足以撼动格局的财富与影响力。
哥哥的企业……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全球皆知?教科书?
手肘被轻轻碰了碰。
王思毓侧过脸,眨了眨眼,嘴角抿着一丝“早知如此”
的弧度。
何雨水回过神,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摊在桌上的笔记本边缘被攥出深深的折痕。
教授仍在讲述。
她的思绪却飘向了遥远的东方。
哥哥总是忙碌的,她知道。
得知她恋爱时,哥哥的喜悦真切得能从电话里溢出来。
那段日子,她从嫂子那儿听说,哥哥甚至在家人面前几次提起她的嫁妆,勾勒她未来的轮廓——那份高兴,做不得假。
后来林国正遇袭。
她从嫂子偶尔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那时哥哥的公司并不太平。
还有一次,嫂子小满无意间说起“汽车电子那块卡住了”
——那是她参与的项目。
当时的她,整颗心都系在病床上的恋人身上,那句看似随口的提醒像羽毛般从耳边滑过,未留下痕迹。
再后来,天地倾覆。
林国正主动要求见哥哥。
见面之后,一切变了样。
她被留在家里,哭过,闹过,质问过,甚至说出了那句如今让她恨不得割掉舌头的——“我恨你”。
指尖残留的灼热感仿佛还在脸颊上跳跃。
机舱舷窗外云层翻滚,她盯着自己绞紧的指尖,胸腔里堵着团湿棉花似的委屈。
那个身影立在安检口外,像尊沉默的石像,直至闸门彻底合拢。
四九城的槐花香忽然漫过记忆。
巷口总有人提早扫净夜露,书包里永远塞着用油纸包好的桃酥,冬天那双手会把她冻红的脚丫捂进怀里。
这些碎片毫无预兆地撞进眼眶。
“……你哥那年才多高?枪炮声在城外头响得像炸雷。”
母亲某次晾衣裳时忽然停住动作,衣襟在风里扑簌簌地抖,“他攥着两块银元在黑巷子里窜了整夜,回来时裤腿都被野狗撕烂了。”
竹竿上的水珠啪嗒啪嗒砸进泥地,“后来粮本见底那三个月,你碗底永远埋着半个窝头。”
原来二十年温厚的河床底下,早就沉着硌脚的 。
她突然呛出一声呜咽。
邻座姑娘怔怔举着半块手帕。
阶梯教室里,老教授拖长的尾音还在空气里震颤,她已经拽着人冲出 。
“等等——鞋带!”
同伴踉跄着扶住墙壁。
“回去。”
她鼻音浓重得像浸了水的棉絮,穿过走廊时带翻了两张讲义。
风卷着纸页扑向窗玻璃。
拨号盘转动的每一声都扯着神经。
铜线圈在指尖绕出深红的勒痕,听筒里杂音嘶嘶作响,像隔着大洋刮来的沙暴。
“……谁呀?”
电流也滤不掉那声音里的皱纹。
喉头猛然发紧:“妈。”
听筒那端传来瓷器轻碰的脆响。
很长很长的寂静里,只听见细微的抽气声。
“丫头……”
母亲的声音突然塌陷下去,“身上……衣裳够厚吗?”
这句话像拧开了某个阀门。
她顺着电话线滑坐到地板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墙纸:“我错了……那天我不该说那些混账话……不该朝他摔门……”
听筒里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像有人在反复抹着脸:“你哥那晚在院里坐到后半夜,烟头扔了一地……我问他,他只说‘雨水该恨我的’。”
“到底为什么?”
她把听筒攥得发烫,“林国正是不是——”
母亲深吸气的声音穿过滋滋的电流:“有些脏东西,你哥宁愿自己沾手……可你这半年寄回来的信,字字都在往下瘦。”
电话那头的声音停了一瞬,气息在听筒里变得绵长。
再开口时,每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抚平了边缘:“你哥哥查清楚了。
那个人……姓林的,底子不干净。
不是穿上警服之后的事,更早,早在他进警校之前。
他家里那时太难了,父亲等着钱救命。
他走了岔道。”
她吸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却像砂纸擦过硬木:“他和深水埗早年一个叫吴振坤的人,有过牵扯。
钱后来是还上了,警校也考上了,可那截不光彩的过去,终究是落在了别人手里。
现在,人家就是捏着这个,逼他做不该做的事。
还想……还想顺着这条线,攀上你,染指我们何家。”
陈兰香的语调渐渐绷紧,掺进了劫后余生的战栗:“那个吴振坤,已经进去了。
事情闹得很大,牵扯了不少上面的人。
雨水,你想想,这样一个人,那些过往像影子一样跟着他,能给你什么真心?他连这些都瞒着你!暗处还有毒蛇吐着信子!万一……万一他扛不住,或者旧事哪天又被翻出来利用……你怎么办?咱们家怎么办?你大哥他……他是不得不快刀斩乱麻,宁可让你现在怨他,也不能看你日后跌进火坑里!他不说,是怕你知道了,心里更疼,更没地方搁这张脸啊,傻孩子!”
那些话语,像淬了冰的薄刃,悄无声息地划开了何雨水心底最后一丝朦胧的暖意和残留的念想。
原来,“不配”
这两个字底下,埋着见不得光的泥泞和随时可能引爆的雷。
原来,兄长早已看清了全部的污浊与险恶,宁愿自己吞下她的误解和怨怼,也不愿她有一天被拖进更深的漩涡,摔得更重。
“我……懂了……”
喉咙里挤出的声音抖得厉害,几乎拼不成句子,“妈……我……我对不起大哥。
我太蠢了,只顾着自己那点难过……”
“唉……你能明白他的苦心就好……”
听筒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雨水,好好读书,换个地方静静心也好。
你哥他……一直惦记你。
他说什么学不好别回来,那是气话,是激你呢!他心里舍不得!”
“妈!”
何雨水猛地用手背抹过眼睛,湿意被迅速擦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土而出的硬气,既是对电话那头的保证,也是对自己立下的誓言,“您告诉大哥,我不会给他丢脸。
我一定学出个样子。
以后……我要变成能帮到他、帮到家里的人。
我再不犯糊涂了!”
就在这时,背景里传来门轴转动的轻响,一个沉厚的、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模糊地问了句:“妈,和谁说话?”
是何雨注。
他回来了。
“柱子!是雨水!雨水来的电话!”
陈兰香立刻扬声道,语气里混着欣喜和催促,“雨水,你大哥在这儿,你跟他说……”
“妈!”
何雨水却急急截断了母亲的话,像是用尽了刚刚积蓄的勇气,声音里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窘迫和新鲜出炉的执拗,“我……我今晚的功课还没收尾。
您替我跟大哥说……谢谢他。
还有,对不起。
改天……改天我再打来。”
她迅速按下了挂断键。
听筒搁回座机,发出清脆的“咔哒”
一声。
胸腔里的那颗器官却还在毫无章法地冲撞着肋骨,脸颊上的热度久久不散。
她知道,此刻的自己,还没有足够的底气去迎上兄长那双能洞察一切的眼睛。
她需要时间。
需要用实实在在的行动,去填补那份醒悟得太迟的亏欠,去证明自己不是空口说白话。
听着耳边骤然响起的单调长音,何雨注站在母亲身侧,目光扫过母亲脸上未褪的激动。
他脸上惯常的刚硬线条没有什么变化,沉静得像深夜的潭水。
只是他的视线,在那部黑色的电话机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电话挂断后,何雨水眼底的光却凝住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亮,也更沉。
她转过身,胸腔深深起伏了一次,看向身旁同样眼眶泛红的王思毓。
“思毓,”
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明天起,咱们一块儿使劲。
总能给哥搭把手的,是不是?”
“雨水姐,你……不怪大哥了?”
女孩眨了眨眼。
“我不怪了。”
何雨水抿了抿嘴唇,后半句轻得几乎听不见,“就不知道他……还愿不愿意怪我。”
“嗤——”
王思毓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眼尾斜斜飞过来,“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记仇?大哥才没那份闲工夫小心眼呢。”
“你这张嘴——”
何雨水伸手就去拧她的胳膊。
两个身影顿时扭作一团。
香江的街角,丰田那款圆头圆脑的家庭轿车正铺天盖地地钻进人们的眼睛。
省油、便宜——广告词贴在电车站的柱子上,钻进收音机的杂音里,无孔不入。
黄河汽车那间会议室,空气压得人肩头发沉。
“老板,丰田这回压价压得凶。”
管销售的那位捏着报表,指节有些白,“他们的车,定价比咱们‘启明’低了差不多一成。
而且他们在九龙、港岛那几个老维修铺子,虽然旧,可不少车主认路。”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咱们的销售点散,修车保养还得靠外面合作的厂子。
客人那边……总觉得不方便,水也浑。”
何雨注没立刻接话。
他目光在桌上摊开的丰田广告册上停了停,又移回自家“启明”
系列那张线条硬朗的设计图。
手指关节在木质桌面上叩了两下,闷闷的响。
“嫌咱们点散?服务跟不上?价格拼不过?”
他抬起眼,视线从一张张脸上刮过去,“那就不跟他们拼这个。”
“不拼……那拼什么?”
“建店。”
何雨注吐出两个字,又补上一个字,“专营店。”
一屋子人都怔住了。
“销售、零件、售后、回访,四样捆在一起,放在同一个屋檐下。”
他话说得不快,每个词都咬得清楚,“香江岛、九龙、新界,挑交通要道、显眼的位置,买地或者长租,盖咱们黄河自己招牌的店。”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压在图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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