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才为军情五处那摊子事费尽唇舌,眼下这团乱麻又缠了上来。
奥利安那边,他早些时候不是没有提醒过。
可那位年轻的警司态度坚决得近乎固执,铁了心要和那个叫何飞的中国人站在一起。
为什么?他问过,没有得到答案。
此刻,面前这几张紧绷的脸,背后所代表的潜在力量,让他不得不迅速权衡。
英资集团若联合反弹,引发的政治涟漪是他此刻最不愿看到的。
片刻沉默后,他有了决断。
“诸位的关切,我明白了。”
总督坐直身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怡和对香江的重要性毋庸置疑,保障其合法、顺畅的经营是应有之义。
这件事,我会亲自处理。”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了一个简短的号码。”接警务处长……是我。
关于西九龙警署目前对怡和旗下设施进行的联合检查,立即停止。
后续任何类似性质的行动,必须提前报总署核准。
执行吧。”
听筒放回原位,会客厅里那种无形的压力似乎随之消散了一些。
亨利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紧绷的嘴角松弛下来,掠过一丝如愿以偿的痕迹。
但他们显然不打算就此收手。
“总督阁下,关于黄河集团那边,我们是否……”
亨利·凯瑟克再次开口,话才说了一半。
“够了。”
总督抬起手,打断了他,脸上显露出明确的倦意和不耐,“生意场上的事情,自有生意场上的规矩去解决。
我这里还有很多公务需要处理。
各位,请便吧。”
这是不容置疑的送客了。
几人面色微僵,却也无可奈何,只得陆续起身告辞。
那道停止检查的命令,很快通过警务处的层级,下达到了西九龙警署。
奥利安·特伦奇接到电话通知时,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的神色。
如果怡和吃了这么大一个闷亏,却不去总督那里施加压力,那才会让他觉得奇怪。
他拿起另一部电话,拨通了熟悉的号码。
“何,码头那边,我这边的手被绑住了。
上面的命令下来了,所有针对怡和的行动必须停止。”
听筒里传来何雨注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知道了,奥利安。
这半个月,你们做得已经足够多。
他们的码头和仓库乱上这么一阵子,像一锅煮沸后又冷却的粥,正好给了我们时间,把该转移的东西悄悄转移,该搭建的新路子也搭起了架子。
怡和毕竟是个庞然大物,想靠几阵风就把它吹倒,本来也不现实。”
“你倒是看得明白。”
奥利安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马,“我担心的是接下来。
亨利·凯瑟克那个人,比他那位已经故去的堂兄更年轻,火气也更旺。
这种人在觉得 到墙角的时候,会干出什么事来,谁也猜不准。
你的黄河集团,恐怕要迎接更直接的风浪了。”
奥利安脊背微微挺直了些。”材料的事有进展了?”
他声音压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壁。
对面的人没直接回答,目光落在窗外被霓虹切割的夜色上。”急什么。”
片刻后,他才转回视线,语气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百年的房子,拆墙也得一块块来。
那三个人的事,已经在办了。
眼下正好,有些人被别的事绊住了手脚。”
“陈年,刘昌,罗辉……”
奥利安念出这几个名字时,舌尖抵着上颚,像在品尝某种变质的东西,“尤其是最后那个,罗辉。
他是那家公司的脑子,也是最锋利的刀。
如果能把这把刀折断……”
“折断?”
对面的人轻轻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吹开表面浮着的茶叶,“既然要动,不如连根拔了。
你那位总警司,威廉,一直挡在你前面吧?顺手清理掉,如何?”
玻璃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
奥利安盯着对方:“你确定?威廉不是那三个人……动他,整个西九龙都会震动。”
“震动才好。”
茶水咽下的声音很轻,“证据需要时间收集,等消息就是。”
奥利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忽然想起什么,身体前倾:“还有件事。
总督在记者面前说过要给你补偿。
这话不能当耳旁风——去要。
现在就要。”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虚划,“要地。
这座城市,土地就是一切。
尤其是现在这个关口,拿到手里,就是筹码。”
“地?”
对方若有所思地重复,指节在木质桌面上敲了敲,“你觉得,那位总督大人手里,哪块地值得开口?”
奥利安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渡轮的汽笛声穿过潮湿的空气传来,闷闷的。”他能直接给的好地不多。”
他最终开口,声音更低了,“但我听到些风声。
两个地方:将军澳,葵涌。”
“理由?”
“葵涌那边,招标已经开始了,争的人很多。
集装箱码头,你知道意味着什么。
缺点是眼下价格已经抬起来了。”
奥利安停顿,观察着对方的反应,“将军澳……位置特别。
守着鲤鱼门,对面是东龙洲,水很深。
天然良港的底子,只是现在没人看得上。”
“你对这些倒清楚。”
“偶然听来的。”
奥利安靠回椅背,“规划署有个朋友,喝多了抱怨过几句。
说将军澳那地方荒是荒,但水深的条件百年难遇,可惜技术跟不上,船都挤在维多利亚港。
葵涌的消息则是公开的,上面铁了心要推集装箱。”
对面的人没说话,只看着杯中逐渐沉底的茶叶。
灯光在他眼底投下细微的光斑。
将军澳。
他记忆里某个模糊的角落被触动了。
那片后来矗立起楼宇与吊机的海岸,此刻在大多数人眼中,恐怕只是地图边缘一片无名的灰蓝色。
还有葵涌——未来昼夜不息吞吐货柜的巨兽,此刻的喧闹只是它苏醒前最初的呓语。
“眼光不差。”
他最终说,抬起眼,“你那位规划署的朋友,有机会的话,我想见见。
听听他嘴里还有哪些‘抱怨’。”
奥利安眉头微皱:“他是英国人,职位不高,做事……很小心。
我可以问问,但他未必愿意见面。”
“无妨。”
对方站起身,影子被灯光拉长投在墙上,“先办眼前的事。
地的事,我会考虑。
至于见面……不急。”
他走到窗边,望向楼下街道流淌的车灯。
夜色浓稠,远处海面与天空融成一片混沌的暗蓝。
这座城市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无数看不见的线。
而他们,正在尝试握住其中几根。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
奥利安最后那句叮嘱还悬在耳边,何雨注将听筒放回座机,金属底座碰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浸了水的旧报纸。
他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香江地图前,目光先落在东面那片曲折的海岸线上——将军澳。
那里现在安静得几乎被人遗忘,滩涂、荒坡、零散的渔村,地图上只有稀疏的标注。
成本近乎于无,风险微乎其微。
深水岸线像一道隐没的刀锋,此刻沉睡,未来却可能割开新的局面。
不必用黄河实业的名字,那些登记在遥远岛屿的公司,那些面目模糊的代理人,正适合去那里慢慢收集碎片。
产权要干净,像洗过的骨牌,一张一张,无声地垒起来。
这需要时间,需要像种树一样,埋下去,等着。
他的指尖向西移动,划过狭窄的海面,停在葵涌密密麻麻的网格与标识上。
这里完全是另一副面孔。
货轮、吊机、集装箱堆砌的钢铁丛林,空气里终年弥漫着机油与海盐锈蚀的味道。
这里是血管,是咽喉,是明晃晃的擂台。
总督的话被印在报纸上,墨迹还没干透。
补偿?这个词用得巧妙。
那就该要最烫手的那块山芋。
不必去挤招标那道门,那太嘈杂。
他要的是对方亲手递过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不得已的爽快。
靠近哪里不重要,哪怕只是边缘一角,只要脚踩进去,就是姿态,就是声音。
两个念头,一暗一明,在脑海里清晰起来。
他不需要选择。
转身回到桌前,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串号码。
听筒里传来女声,说浪先生去了工地。
他放下,又拿起,拨了另一个号码,那是寻呼台。
数字代码传递过去,剩下就是等待。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书房的门被敲响。
阿浪带着一身外面尘嚣的气息进来,额角还有细汗。
“坐。”
何雨注没抬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阿浪依言坐下,背挺得笔直。
“两件事。”
何雨注抬起眼,目光平直,“头一件,去跟总督府的人碰面。
他们答应给的补偿,我们要地,葵涌码头的地。
怎么谈,你看着办。
底线是必须拿到手,位置不论。
记住,这不是普通的生意往来,报纸上的话,就是你的 。
把动静弄得合适些,让该看见的人都看见。”
阿浪眼睛亮了一下,立刻接道:“明白!我回去就带人去把码头每一寸都量清楚,准备好文书,然后……约上几位记者朋友,一起去工务司喝茶。”
“嗯。”
何雨注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第二件,同样要紧。
派人去将军澳,把临海、水深的土地,能收的都收过来。
动作要轻,像风吹沙子,别引人回头。
尤其留意怡和那边的眼睛。
别用公司的名头,你手下那些靠得住的人,让他们去办。
价钱可以松一点,但地契不能有半点糊涂。
这件事,我只交给你。
出了岔子,我只问你。”
“将军澳?”
阿浪怔了怔,脸上掠过一丝困惑,仿佛听到一个生僻的古地名。
“对,将军澳。”
何雨注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波澜,却像把一块冰冷的铁,稳稳按在了地图那个安静的角落。
书房的门被推开时,茶香先飘了进来。
小满端着托盘,脚步放得很轻,但木地板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吱呀声。
她把茶杯分别放在两人面前,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何雨注蹙起的眉头。
阿浪刚汇报完城北那片地的进展。
那些不肯搬的农户确实棘手,硬来不行,得换个法子。
他提议用闲置的地皮盖楼,拿楼上的住处和楼下的铺面去换农户手里的田——不种地了,做点小买卖总行。
何雨注点了头,只提醒了一句:别做亏本买卖。
“人还是不够。”
阿浪接着说了难处。
他手下能跑腿办事的不少,但能独当一面、把复杂局面理顺的,几乎没有。
他话说得直白:真要是有本事大到能替他分忧的,他让位也行。
何雨注没立刻接话。
他指尖在茶杯沿上慢慢划着圈。
许大茂管市场是一把好手,顾元亨懂技术也会管人,阿浪自己擅长把计划落到实处,史斌和白毅峰是能冲能打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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