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床里磨出来的,“同时接通警务处长办公室的电话,我要他立刻放人!”
最终,五处的成员被来自军方渠道的人员接走,但他们随身的所有装备,都留在了西九龙指挥中心那间没有窗户的储物室里。
“何,我只能做到这一步。”
声音压得很低,从电话听筒里传来,“处长的直接指令,我无法违抗。”
“足够了。”
“你的人……有没有受伤?”
“一点表皮擦伤,不碍事。”
“那就好。
不过接下来几天,你还是要格外当心。
科林那个人,不会就此罢手。”
“我明白。
“他们查不到任何东西。”
“快回去吧,别让人注意到。”
“好。”
这段简短的对话,发生在五处的人被带走之后,何飞与奥利安一次极其隐蔽的会面中。
总督试图将火苗按熄,但媒体没有给他时间。
次日清晨,还带着油墨气味的报纸被塞进千家万户的门缝。
《东方日报》的特刊头版,只用一行加粗的黑体字:
[英伦特工夜袭民宅 法治基石遭受拷问]
旁边配发的照片有些模糊,但足以辨认出科林等人被押上 时,那略显僵硬的背影。
几乎在同一时刻,无线电波将另一段画面送入了无数家庭的早餐桌旁。
无线电视台的晨间新闻主播,以平稳却不容置疑的语调播报:
“本台获得独家消息,昨夜有数名自称隶属英国情报机构的男子,未经任何合法程序,强行进入了本港商人何飞先生的住所……”
舆论的浪潮顷刻间被掀起。
立法局内,数位华人议员相继发表声明,要求当局必须就这一“严重践踏本地法律与公民权利”
的事件,给出彻底调查与明确交代。
上午八点整,总督府会议室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诸位。”
总督的目光缓缓扫过长桌两侧的面孔,每一张都绷得紧紧的,“我们正在经历的,不仅仅是一个治安事件,而是一场外交层面的风暴。”
警务处长双手平放在桌面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事实脉络非常清晰。
五处人员在缺乏本地合法授权文件的情况下,实施了侵入私人产业的行为。
这在任何一个拥有成熟法律体系的社会,都是明确的刑事犯罪。”
“可他们是在执行公务!”
坐在对面的军方代表猛地向前倾身,手肘撞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奥利安的手指在桌沿敲出断续的节拍。”什么公务?”
他话音里浸着冰,“我接到的通知里,他们只是在‘处理商业纠纷’——请问,军情五处何时开始管辖远东的合同纠纷了?”
会议室空气凝滞的间隙,秘书推门疾步走近总督,俯身耳语。
总督下颌的线条骤然绷紧,听完后,他转向长桌另一端,声音干涩:“伦敦的指令刚到。
立刻安排五处人员离境,过程必须低调。”
椅子腿与大理石地面刮出刺耳的锐响。
奥利安霍然起身:“请原谅我的直率,长官。
这等同于将本地的司法程序踩在脚下。
倘若连皇家特工都能置身法外,我们日后凭借什么来维持这片殖民地的秩序?”
话语落下,室内一片死寂,仿佛有无形的鞭子抽过每个与会者的面颊。
当天下午,面对媒体不断积聚的声浪,总督不得不站在闪烁的镁光灯前。
他措辞含糊,提及“将重新审视相关执法流程”,并承诺对那位名叫何飞的商人给予某种补偿,却对特工们的处置避而不谈。
这席话如同向闷烧的灰堆里泼了油。
立 议员、商界头面人物、劳工组织的代表……各类团体相继发声,质询声浪迭起,核心直指伦敦方面对维系此地法律尊严的诚意。
同一时刻,机场的登机廊桥前,科林·斯特林正咀嚼着职业生涯中最难以下咽的挫败。
他撕开奥利安派人送来的信封,里面只有一张没有署名的短笺。
目光扫过纸面,他的呼吸骤然停滞。
上面写着:“还记得昭阳江南岸那个没有名字的岔路口么?你们整整一个营,被一个连打散了建制。”
怎么可能?那个数字灼烧着他的视网膜。
一个连?他怎么会知道?难道他当时就在那里……
“头儿,什么路口?”
身旁的组员察觉异样,试图探头。
科林猛地将纸团塞进口中,牙齿碾磨着纤维,喉结剧烈滚动。
苦涩的纸浆咽下的刹那,半岛那个晚春的夜晚裹挟着硝烟与潮湿土腥气,轰然撞回脑海。
枪声、断续的惨叫、破碎的无线电呼救……他率领的精锐营被一支幽灵般的侦察分队撕开缺口,那是他勋章上的污渍,也是缠绕不去的梦魇。
细密的冷汗从他额角渗出,原本就缺乏血色的皮肤此刻更像蒙了层灰白蜡膜。
“组长?您还好吗?”
“走!”
科林从齿缝里迸出这个字,近乎咆哮。
他粗暴地拨开身侧下属,几乎是冲上了舷梯。
发动机启动的轰鸣淹没了广播,却压不住他胸腔里失控的撞击声。
他必须回去,立刻回到伦敦,回到那座能调阅封存战史档案的建筑深处。
他必须找出答案。
几日后的伦敦,泰晤士河畔一栋乔治亚风格小楼内,厚重的橡木门也关不住里面的怒斥。
“奇耻大辱!科林,这是整个部门的污点!”
副局长汉弗莱爵士挥动着一叠厚重的文件,纸页在空气中哗啦作响。
那是关于此次远东行动彻底失利的详尽报告。”一整组训练有素的人员,被一个商人雇佣的保安队伍,像围堵地窖里的老鼠一样,堵在了他的书房?还被转交给了本地警察?上帝!现在连报纸都在讽刺我们是‘持官方文件的劫匪’!”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成了冰。
科林·斯特林站在那张宽大的橡木桌前,指节按在桌沿上,泛出青白色。
他盯着上司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刀片刮过金属:“目标何飞,代号‘卖水佬’。
他的过去不干净。
我怀疑……他上过半岛战场,很可能在侦察部队待过。
我需要调阅五零年到五三年间,昭阳江南岸所有无名路口战斗的记录,特别是侦察连的档案。”
最后几个字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铁锈味。
汉弗莱没动,只是向后靠进椅背,皮革发出细微的 。
他看了科林几秒钟,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出了故障的仪器。”半岛?”
他最终开口,音调平直,“中国侦察兵?斯特林,你脑袋里那枚弹片是不是移位了?我们现在要处理的是凯瑟克先生的死亡,是九龙仓库里不翼而飞的数千万美元资产,是你们在香江街头搞出来的烂摊子——不是一个二十年前的幽灵。”
“手法太干净了。”
科林没退,语速加快,“九龙仓那件事,不是普通贼能干出来的。
进出路线、时间窗口、现场处理……专业得可怕。
何飞这个人,几年时间就在那边站稳脚跟,拉起一支队伍。
我们上次碰面,他手下人的反应速度、装备配置、临场指挥……那不是在商场里练出来的。
那是战场上滚过的痕迹。
香江地面上,只有他有理由、也有本事同时对怡和的仓库和掌门人下手。”
“依据。”
汉弗莱吐出两个字。
“没有书面依据。”
“那你们凭什么动手?为什么不通过正常渠道?警方呢?驻军呢?你们以为自己是谁?”
“我们是五处。”
科林的声音硬得像石头。
“那里是香江!”
汉弗莱的手掌终于拍在桌面上,闷响在房间里荡开,“不是伦敦的阴暗小巷!还有,你报告里提到那个前警司,奥利安·特伦奇——他为什么会为何飞做事?这说不通。”
“这才最危险,长官。”
科林向前倾了倾身,阴影落在桌面上,“他不只是个会 的人。
他懂怎么下棋。
利用那边的规则,用生意打掩护,用钱和把柄织网。
奥利安?半岛之后他就废了,骨头软了。
何飞要么抓住了他的尾巴,要么开出了他拒绝不了的价格。
还有那个从内地来的女人,王翠萍——她就是何飞伸进执法系统里的手指。
这不是商业纠纷,长官。
这是一场针对我们在远东根基的战争。
何飞就是先锋。
我们必须在他把凯瑟克家族彻底拖垮之前,解决他。”
“还是那句话:证据。”
科林闭上了嘴。
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
汉弗莱看着眼前这个部下——眼里的血丝,脸颊上新添的疤痕,制服袖口下隐约露出的绷带边缘。
他缓慢地吸了口气,又更缓慢地吐出来。
窗外的伦敦雾霭渗进百叶窗的缝隙,给房间蒙上一层灰调。
“关于何飞的背景,”
他终于说,“我会给你最高权限。
你亲自查,动用我们在东边所有沉睡的资源。
必要的话……可以试着接触对面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敲了敲桌面。”同时,我会向内阁申请启动‘权杖’。
提议由你,科林·斯特林,作为行动指挥官,全权负责对何飞及其关联势力实施非接触压制。
目标:不惜代价,阻止其对怡和资产的进一步侵蚀,并追回损失。
在必要情况下……授权使用最终方案。”
科林的背脊瞬间挺直了,像一根被拉紧的弓弦。”明白,长官。
保证完成任务。”
“你和你的小组暂时不要去香江了。
先把伤养好。”
“我可以先去东南亚,从那边——”
“不行。”
汉弗莱打断他,声音不容置疑,“你不能单独行动。
等我的命令。”
“是,长官。”
伦敦的风吹不到何雨注耳边。
他此刻还没那份闲心去听大洋彼岸的动静,即便知道了,大概也只会抬抬眼皮,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笑。
办公室的窗半开着,外面是香江黏稠的午后。
阿浪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走廊里冷气与灰尘混合的气味。
“人到了。”
阿浪的声音压得有些低,“怡和那边,凯瑟克家派了人来。
是老威廉爵士的侄子,叫亨利。
跟着的还有三个董事,管钱的那位安德鲁·戴维斯,管运营的理查德·伯恩斯。
阵仗不小,飞机一落地就直奔怡和大厦,门关得死死的。”
何雨注没抬头,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狗挨了打,总要聚在一起舔舔毛,再琢磨着怎么咬回来。”
他停了敲击,“给他们的‘问候’,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
阿浪点头,“九龙仓那件事,还有凯瑟克家飞机出事的风声,已经透过几个绝不会被查到的口子,漏给了几家向来中立的报纸,还有欧洲那边几个跟怡和不对付的老钱家族。
料够足,够他们在自己屋里吵上几天几夜。
另外,我们手里零零碎碎收来的怡和散票,加上那些早就对现状不满的小股东,凑一凑,投票权差不多有百分之十一点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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