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可能把你,或者把沁泉,跟黄河实业绑得太紧、推到明面上去的事情,一概别碰。”
“……好,柱哥,我明白了,我这边一定压住阵脚。”
许大茂咽下了满腹的疑惑,选择了听从。
一连串的通话结束,何雨注才向后靠进椅背,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
所有触及核心秘密的人暂时退场,最明显的线索被从中掐断;安防等级提到极限,如同筑起了密不透风的墙;旗下各项生意主动收敛声势,回归到最不起眼的常态,削弱了自身可能招致的注意和敌意。
这是一次从各个方向同时后撤的动作,就像格斗者将手臂曲起收回到身侧,并非怯懦,而是在等待那个最能发挥力量的时机。
一九七零年五月八日,启德机场。
一架机身漆着特殊徽记的运输机滑入被隔离开的专属区域,最终停稳。
舱门开启,舷梯落下。
六道身影依次走出机舱,三男三女,没有任何停留,径直登上下方等候的车辆,迅速驶离了机场的跑道范围。
电话铃响时,运输机的引擎声似乎还在何雨注耳畔残留。
他拿起听筒,那头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呼吸。
“六个人,从飞机上下来,直接进了启德机场的 。
领头的男人四十岁上下,头发是灰褐色,很短。
那双眼睛……像能剖开人似的。
穿的是便装,但周围的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应该就是他们说的‘牧羊人’。
接应的人已经到了,车往昂船洲方向去了。”
何雨注“嗯”
了一声,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
“你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电话那头问。
“需要有什么动静?”
何雨注反问,“难道他们比当年在战场上围你们一个营的火力还猛?”
“这次不一样。
他们的调查报告一旦出来,很多事情都可能被翻过来,驻军说不定都会动。”
“那就让他们查。”
何雨注的声音依旧平稳,“你们那儿应该是第一站。
王总督察和余总督察的那些记录,都处理干净了?”
“痕迹都抹掉了,查不出问题。”
“行。
万一情况不对,我就叫他们撤回来。”
“不用。
他们的本事你还不清楚?”
“也好。
那你先替我探探路。”
“我怎么听出点看热闹的意思?”
“何,这次来的和从前那些对手不一样。
他们背后是整个国家机器,而且是不讲规则的那种。
说实话,我这儿有点发紧。”
“再紧,紧得过你当年被俘之后那几年?”
何雨注淡淡道,“稳住。”
“你又提这个。”
“事实而已。”
“我要是真丢了这身制服,你得给我口饭吃。”
“安保公司的活儿,干不干?”
“要不是穿了这身警服,我还真想去你那儿。
带队伍的感觉,和当年带兵差不多。”
“你还是好好当你的警察吧。”
何雨注话里带上一丝调侃,“我怕你带出来的人,也学会打败仗当俘虏。”
“就你能耐!”
那头顿了顿,语气又认真起来,“不过说真的,你是我在战场上见过最硬的兵。
这点我认。”
“那这次,就和‘五处’过过招。”
何雨注说。
“好。
我这就去安排,你也准备着。”
“明白。”
科林·斯特林站在临时指挥室的白色幕布前,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那些错综复杂的线条与照片上。
这里是昂船洲一处临时征用的设施,窗外能闻到海风裹挟着的铁锈与机油味。
幕布 贴着一张中年男子的证件照,旁边用英文标注着:“目标:何飞。
代号:‘卖水人’。
疑似前内地精锐侦察单位成员。
约五年前抵港,初始职业为街头饮品贩售,此后商业版图迅速扩张。
已知核心资产:黄河实业(主营地产与基建)、泰山安保(规模可观,训练及装备水平超出常规民营范畴)、黄河汽车制造厂、黄河钢铁厂,并通过间接手段控股沁泉饮品集团。
社会关系网络:何氏家族(多数成员居于内地或就学),核心团队包括许大茂(沁泉业务)、阿浪(黄河实业日常运营)、顾元亨(汽车厂管理)、史斌(安保团队指挥)。
与西九龙总警司奥利安·特伦奇往来密切,存在深度合作迹象。”
他身后,五名穿着深色便装的男女正交替汇报,声音低沉而清晰,像机械的啮合。
“目标何飞,公开履历存在多处模糊地带。
自称内地移民,早期从事餐饮行业,随后涉足地产开发与制造业,资产积累速度异常。
与警方高层人员,特别是奥利安警司及有组织罪案调查科的王翠萍总督察,保持频繁接触。”
“九龙仓货品失窃案现场分析补充:未发现外部强行闯入的物理痕迹。
所谓失窃物品清单所列价值超过五千万美元,但无法确认该批货物是否真实存入过仓库。
现场仅遗留集装箱及货箱底部压痕,未见装卸设备或重型运输车辆进出仓区的迹象,仓库外围路面亦无相应车辙。”
搜索队仍未找到那架代号“银翼”
的私人飞机残片。
定位信标持续沉默。
根据航空管理机构移交的最后通话与雷达路径分析,坠落前机件确实出现了无法归类的异常状态,初步判定并非遭受来自地面的火力攻击。
怡和内部局势持续动荡。
暂代职务的史密斯竭力维持秩序,但多个关键伙伴已开始抽离资金或提出解约。
凯瑟克家族的代表已自伦敦启程,预计次日抵达。
科林·斯特林的指腹长久地停留在某个名字上,来回轻抚。
他灰褐色的眼珠里映着冷光。
“浮在面上的东西没有价值。”
他终于出声,嗓音压得很低。
“失窃的过程处理得太彻底,彻底得不似人力所能及。
凯瑟克遇难的时机又过于恰好,恰好像所有这些线的交汇处,都落向同一个名字。”
一名下属拧紧眉头:“长官,我们核查了他全部通讯往来、资金流动、近期活动轨迹,甚至动用了六处在港岛的全部眼线,找不到任何能将他与失窃事件或凯瑟克之死直接挂钩的实证。
他身边的防护团队警觉性极高,我们的人刚进入他住所三公里半径,就被识别出来。”
“找不到痕迹,这本身便是最值得深究的疑点。”
科林唇边浮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一个能在几年间动摇怡和根基的人物,怎可能如外表所见那般简单?‘干净’往往意味着,他拥有抹除一切线索的能力。”
他转过身,视线掠过房间里的每一张脸:“常规手段全部停止。
怡和的商业纠纷、凯瑟克的那些暗处交易,都不是我们需要关注的焦点。
我们要追查的是‘不可能’——九龙仓的货物如何凭空蒸发?‘银翼’的机械故障为何呈现无法解释的特征?那个人积累财富与拓展关系的背后,是否存在着尚未被认知的力量支撑?”
“收到!”
“集中所有资源盯住他。”
“全天候,无死角。
追踪、 ……动用我们在港岛法律允许范围内的一切手段。
我要掌握他每日接触的对象、交谈的内容、行动的细节,包括他喝下几杯水、咽下几口饭。”
“明白!”
“还有,”
科林顿了顿,“那位奥利安警司,以及记的王翠萍,一并列入观察名单。
他们与那个人往来过于密切,这本身已超出常规范畴。”
同一天,几辆外表寻常的汽车出现在那栋别墅外围的道路上。
车里的人穿着便装,却总能在车队驶离或返回时,维持着既不过近亦不太远的间隔。
黄河实业总部大楼的电话线路里,开始掺杂细微的电流杂音,那是专业器械介入的痕迹。
就连九龙塘工地临时搭建的办公室、顾氏汽车厂的厂区、沁泉饮品总部大楼附近,也陆续出现了一些陌生脸孔。
有人挂着记者证,有人拿着求职简历,试图从各种缝隙里探听风声。
史斌手下的安防队伍很 知到了异样。
“先生,我们被锁定了。
对方是行家,手法熟练,不是本地警方的风格。”
史斌直接向那人汇报了情况。
“而且现在的通讯线路并不安全。
我有种感觉……像被放在显微镜下的标本。”
“所以说,你们比起专业团队还欠缺不少。
这正好是学习和磨练的机会。”
窗边的人声线平稳。
他正望着楼下那辆缓缓滑过的灰色汽车。
“不必理会他们,照常运作,巩固我们自身的防护。
让‘暗影’小组轮换监视,摸清他们的交接规律和人员配置。
我不要求你们完全避开他们的注意,但你们要让自己的一切行动看起来都像自然发生的日常。”
“明白,我们会尽力达成。”
科林将照片按在桌面上。
画面里两个男人站在车间流水线旁,顾元亨正指着什么说话,何飞侧耳听着,嘴角有极淡的弧度。
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排练过无数次的话剧。”他在等。”
科林说,声音压在喉咙里,“要么等我们犯错,要么等别的什么。”
手下的年轻人忍不住问:“我们能有什麼破绽?”
“你这句话,”
科林抬起眼,“就是破绽。”
他顿了顿,“你没在半岛的泥里打过滚。
你不懂那种人——他们能闻出恐惧的味道。”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年轻人喉结动了动,没再出声。
科林转过椅子,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天气,奥利安被带走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怨恨,倒像是一种解脱。
后来他自己也离开了军队,制服换成了西装,战场换成了这间满是文件气味的办公室。
这是第二次来东方。
第一次来,是为了找一个代号“大雪茄”
的人。
那人像水汽一样蒸发了,没留下任何痕迹。
“盯紧。”
科林最后说,“别给他空隙。”
对峙在无声中持续。
日历撕到新的一页时,另一种动静从水面下翻涌上来。
最先察觉到的是油墨的气味。
清晨的报摊上,好几份报纸的头版都飘着相似的味道。
《香江商报》用粗黑字体写着:“九龙塘开发涉嫌违规,地政部门已启动调查”。
《南华早报》则把矛头指向北角的工厂:“黄河汽车核心技术来源存疑,欧洲车企拟提诉讼”。
还有小报用更耸动的标题:“资金链断裂?黄河实业恐停摆”。
消息像潮水一样漫开。
茶餐厅里有人举着报纸议论,写字楼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但潮水拍打的仿佛不是礁石,而是一团棉花。
黄河实业没有上市,那些关于股价崩盘的预言成了空响。
银行信贷?财务室的保险柜里锁着厚厚几本存折,现金像水一样流进来,又从另一道闸口流出去,滋润着新开的店铺。
九龙塘的工地照旧轰鸣,打桩机的声音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尘土飞扬里工人们的身影来去如常。
顾元亨是直接找上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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