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搓着手,眼里藏着慌:“我岳父……点头了。
他家附近总有不三不四的人晃荡,老头儿心里发毛。”
难处在于怎么交接。
外头眼睛多,一百多斤黄澄澄的东西,不是几把菜叶子,说挪就能挪。
再者,娄老板不放心——这么大一笔钱,万一许大茂遇上的不是真佛呢?
“柱子哥,我岳父的意思……得让他的人在场。”
“我不露面。”
“我懂。”
“钱,我可以先过手。
金子,你找个稳妥地方搁下,告诉我地方就行。”
“你……就不怕我们拿了钱,没了下文?”
许大茂瞪着眼。
“怕?”
何雨注扯了扯嘴角,“敢耍花样,你就用下半辈子抵债。”
“我这条命哪值那个价!”
许大茂脑袋摇得像风里的葫芦。
“那就让你儿子还。”
“我倒想有呢。”
许大茂肩膀垮了下去,声音里透着涩。
“逗你的。”
何雨注神色淡了些,“你岳父没那个胆子。
这年月,谁能轻轻松松拿出那么些外汇?他不得掂量掂量,那头站着的人,他惹不惹得起?”
“那倒是……钱,怎么给我?”
“等信儿。
得预备几天。”
“成。”
许大茂心里其实没太多疑虑。
他这位柱子哥,这些年在外头跑的日子,加起来比在胡同里还长。
具体做什么,他不清楚,可零碎听来的耳风里,都是些他够不着的数目和阵仗。
两天后,一个地址递到了许大茂手里。
地方偏,人迹稀。
何雨注临时找的。
许大茂传回话:金子也会送到那儿,让这边派人接。
何雨注应下了。
娄家的人清点完一捆捆纸币,悄无声息地搬走。
何雨注的人也收到了沉甸甸的箱子,打开验过,成色分量都足。
他让人远远跟了一段,发现那载着黄金的车,压根没往娄家方向去。
娄老板这手“狡兔三窟”,玩得倒是熟稔。
年关将近时,许大茂来道别。
他们打算借着年节的由头动身。
何雨注只嘱咐了两桩事。
一是让许大茂到了那边,务必联系上一个叫阿浪的人。
二是给阿浪指了几件要办的差事。
怕许大茂记岔,何雨注给了他一卷密封的胶卷——该交代的,都先写在纸上,拍成了片。
许大茂接过那叠用油纸包好的钞票时,指尖触到纸张边缘的细微毛刺。
他低头数了数——一叠是印着陌生头像的绿色纸币,另一叠则带着海水咸腥般的气味。
数目对得上。
胸腔里悬了整晚的那块石头终于沉进胃底,他悄悄吐出一口白雾,在冬夜的寒气里凝成转瞬即逝的烟。
“够安顿爹娘和妹子了。”
这句话在他喉头滚了滚,没出声。
他抬起眼睛看向站在阴影里的男人,路灯把对方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光边。
有些感激不必说出口,像深埋进冻土的种子,只等来年破土。
至于那些平日里絮絮叨叨的闲话,此刻早已被北风吹散。
他抿紧嘴唇,把油纸包塞进棉袄最里层的暗袋,布料摩擦发出窸窣轻响。
第二件事是登报。
巴掌大的版面角落,只需印一行字:“深海归家。
陈桃花留。”
许大茂捏着纸条的手指微微发僵。
他没问——不该问的不能问。
童年一起爬过的槐树、少年时并肩趟过的战壕,这些记忆碎片像护身符般贴在心口。
他用力点头,将纸条折成更小的方块,塞进同一个暗袋。
接着是一张泛黄的底片,迎着光能瞧见两个并肩的身影轮廓。
何雨注的声音压得很低:“找到人后,让阿浪帮着安置。
若对方已有落脚处,记下地址便好。”
“他要是问起缘由……”
许大茂喉结动了动。
“就说南锣鼓巷九十五号。”
阴影里的人顿了顿,“四九城南锣鼓巷九十五号。”
对话在这里悬停片刻。
何雨注忽然笑了笑,指节在底片上轻轻一叩:“不问问这是谁?”
“不问。”
许大茂答得飞快,像被火燎了舌尖,“该我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说。”
临别时,许大茂往前踏了半步,又收住脚。
他转身的动作有些笨拙,手臂却结结实实环住了对方的肩膀。
棉袄裹着的身体在轻微颤抖,鼻腔里堵着闷响。
何雨注抬手拍了拍他后背,布料下的肩胛骨硌着手掌。
“走吧。”
拍打的力道加重了些,“别弄得像生离死别。”
许大茂松开手,用袖口狠狠抹过眼眶,头也不回地扎进巷子尽头的黑暗里。
脚步声由近及远,最终被夜风吞没。
隔日清晨,何雨注按着许大茂留下的地址转了一圈。
老宅院墙的砖缝里长着枯草,推开厢房木门时,霉味混着尘土扑面而来。
角落里堆着裹了蛛网的瓷瓶、泛黄的书卷、散发出苦味的草叶包,还有几袋早已板结的粮食。
他蹲下身,手指拂过一只青花碗沿的裂痕。
最后这些物件都被仔细收拢,一件也没留下——总好过落在不相干的人手里。
许大茂没回院子的第三天,轧钢厂机器照常轰鸣,只是流水线上少了个熟悉的身影。
何大清趁着午休的空当,把儿子拉到锅炉房后头。
蒸汽管道嘶嘶作响,白雾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大茂去哪了?”
老人压低嗓子,目光像钩子。
“南边。”
“娄家也走了?”
“嗯。”
“那咱们……”
“再等等。”
何雨注截住话头,从棉袄口袋摸出半截烟,却没点,“爹,我在这儿。”
何大清盯着儿子看了半晌,皱纹深刻的脸上掠过一丝松动。
他最终只是拍了拍何雨注的胳膊,力道很沉。
消息还是传开了。
先是厂里保卫科的人来问话,接着是派出所的同志上门,最后连几个常年在胡同口下棋的生面孔也来了。
何雨注一一应着,答话时眼睛望着对方肩章上反光的铜扣,或者窗外光秃秃的树枝。
问询的人换了几拨,问题却大同小异。
他送走最后一拨人时,天色已近黄昏,西边天空堆着铅灰色的云层。
掩上院门时,他靠在门板上静立片刻。
木门传来老旧合页轻微的吱呀声,像一声疲倦的叹息。
调查人员登门询问何家时态度始终客气。
毕竟何雨注就站在那儿——他在好几个单位都有熟人,且职位都不低。
想必事前已有人打过招呼,说到底只是邻里之间,谁规定出门必须向邻居报备呢?
自然也有好事者借机生事。
何大清曾指点过许大茂拳脚的事被人翻了出来,暗示何家与许家暗通款曲,巴不得看何家遭殃。
核实后才知道不过是教过几招防身术,挑事者挨了批评,被要求写检讨参加学习班。
派出所与街道办轮番上门持续近一个月,两边的结论一致:这是别有用心,意图抹黑干部家庭声誉。
更蹊跷的事接 生:刘海忠深夜跌进公厕冻得半死不活,阎埠贵逛 回来腿骨被打折,贾张氏纳鞋底时钢针扎穿了手掌。
公安始终查不到线索,但何家、王红霞、王翠萍心里都清楚——这是何雨注在讨债。
既然没出人命,也就没人再深究。
仲夏某日,老方突然找来。
没打电话,直接寻到人,见面地点选在双方单位之外。
“什么事这么谨慎?”
何雨注问。
“坏事。”
何雨注心往下沉了沉,脸上却纹丝不动:“具体说说?”
“住你们院那小子一家,查实已经逃去 了。”
“哦,所以呢?”
“你早知道了?”
“我知道与否,要紧么?”
“在我这儿不要紧,别人那儿难说。”
“难道你会去揭发我?”
“胡扯什么!”
老方压低声音,“我找你是因为风向变了。
你去日本的行动记录我已经秘密销毁,另补了份去 的档案。”
“查到你们那儿了?严重到什么程度?”
“说不清。
过阵子或许能明朗,只怕比想象的更糟。”
“那我带回来的那些资料——”
“听天由命吧。
那份我动不了,你们单位那份你得自己处理,不能留痕迹,更不能落把柄。”
“明白了。”
“往后见机行事,我不保证每次都能递消息。”
“你自己也当心。”
许大茂踏上 地界后,便琢磨着要离开娄家。
原因简单——他父母又跑去给人帮佣了,整日看人脸色过活。
几次往来后,他结识了阿浪。
得知他与老板是发小,阿浪待他格外客气。
许大茂没闲着,先进了何雨注的冰箱厂,边学粤语边熟悉运作。
见到收保护费的场面自然忍不了,有回险些动手,被厂里保安死死拽住才没闹大。
阿浪找他深谈一次,确认他不会再冲动,才让他继续留在厂里。
娄晓娥仍按她父亲的安排进了大学,更恼人的是娄半城逼夫妻俩离婚——虽无正式手续,就是要拆散两人。
许大茂问了娄晓娥的意思,她坚持要在一起。
两人索性搬了出去,住处由阿浪安排,将何雨注名下某套不大不小的公寓租给了他们。
同住的还有许富贵夫妇和许小蕙,后者眼下没上学,正埋头学粤语。
房子不算宽敞,许大茂心里却踏实得很。
谁乐意总在别人屋檐下过日子呢?哪怕是老丈人家,终究不是自己的窝。
许富贵没过多久也出门上工去了。
电影院放映员的差事他还干着,手里那套技术倒也没生疏。
许家的日子就这么按部就班地过下去。
厂子里的事,何雨注已经说不上话了。
他们厂这般情形,不过是处处可见的光景里的一处罢了。
腊月里某个起风的日子,何雨注接到老方递来的暗信。
两人在背人处碰了头。
“别怨我。”
何雨注喉结动了动:“哪能呢。
该我谢你,老方。”
“这声谢,我受不住。”
老方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呵出口白气,“我们护不住你家里人。
带着他们走吧,走得远远的。
我知道你有法子。”
这话他说得笃定。
他信何雨注,心底还压着个不能问的猜想——那猜想,他打算带进土里,永远烂在肚里。
“明白了。
不怪你。
你自己当心,有机会就寻我。”
“不必。
我出不去,也不会走。
你也保重。”
何雨注转身没入巷子阴影里。
他开始张罗,借着假期出游的名头,用卡车载上一大家子人往津门方向去。
到了码头,不由分说将全家老小连同王翠萍母女推上了早就打点好的船。
船并非专程候着他,只是定期有班次往来,赶上哪趟便上哪趟。
船缓缓离岸。
老太太混浊的泪水淌过皱纹,陈兰香眉间锁着对前路的惶然,小满抱着两个襁褓——里头的何耀宗与何凝雪正啼哭不止——眼睛却紧紧追着岸上的人。
几个弟妹脸上倒映着陌生的兴奋。
何雨注站在码头,咸湿的海风刮过脸颊,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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