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件事是找到那个叫阿浪的年轻人。
车子穿过嘈杂街市,停在一栋他曾来过几次的别墅前。
主人见到他时,眉梢扬起,显然毫无预料。
“何先生?几时到的?一点风声都无。”
“刚刚靠岸。”
他抹了把颈间的汗,“想借您的地方,给那边递句话。
很急。”
主人没多问,领他穿过长廊,走进一间放着机器的屋子。
电台的按键声清脆。
他口述,操作员敲击,电波载着简短字句消失在空气里:“转告方,已平安抵香,何。”
等待的时间很短。
机器很快滴滴答答响回来,译出的字条递到他手中:“家中十分担心,速归,方。”
他点点头,让人回过去四字:“我会尽快。”
对方确认收到,机器便安静下来。
他没有避开屋主,因为本就不懂那些加密的规则。
事情办完,他起身告辞。
主人留他用饭,他摇头谢绝。”回去的时候,恐怕还要劳烦您。”
他说。
“随时恭候。”
主人送他到门口。
车子重新汇入街巷的车流。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香江的夏天,才刚刚开始。
而北边的家里,今天该是那小娃娃的第一个生日。
“没事的。”
何雨注随阿浪来到那栋兼作居所的酒楼。
年轻人想汇报近期的账目,被他抬手止住:“整理成册,我改日细看。”
“明白。”
阿浪如今改了称谓。
船行数日,晃荡得人难以安眠,何雨注此刻只想补觉。
醒来时暮色已沉。
他冲过澡,唤来阿浪与阿凤在自家厅堂用饭。
厨子最拿手的是几道鲜海味。
席间两人简单说了说这些日子的经营状况——酒楼进项最好,金铺次之。
金铺的麻烦在于货源时断时续,还得应付各路伸手要钱的人。
其余铺面利润都薄。
茶叶铺里,当初留下的存货早被抢空,后来补的货总被客人挑剔。
自然比不上他从前带来的那些。
听完这些,何雨注改了主意。
黄金与茶叶他手头就有,但开工厂的事得先筹划。
汽车轮船眼下还碰不得,电视机、洗衣机这些倒能试试。
阿浪听了有些发怔:“真要办厂?我们只懂看店,管不了厂房里那些机器。”
“地方找好,人总能聘到。”
何雨注夹了一筷子蒸鱼,“都说开厂难,可既然有人在做,就说明能做成。”
“我也是听旁人讲的……”
“耳听为虚。”
他放下筷子,“备车,现在就去转转。”
车轮在新界的土路上扬起薄尘。
这一带零星有些电子厂,多是外资。
地价倒是便宜。
何雨注站在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前,当即签下三万平方英尺的契约。
建厂房的事他直接找了霍家。
没登门,只在自家酒楼设了宴。
霍先生以为是那边的安排,竟想免去费用。
何雨注执意付了款,只比成本略高些。
对方又推荐了几位懂管理的人,他挑中一个眼神沉稳的。
临走前,他去看了陈老爷子。
老人摩挲着那张全家福,眼眶有些湿,说要摆家宴。
何雨注婉拒了,只请老爷子、大舅和二舅来酒楼小聚。
三杯两盏下肚,老人们话都多了起来,反复问什么时候能把一家老小都接来团圆。
他望着窗外港岛的夜色,没有接话。
海风穿过半开的窗,带着咸涩的潮气。
几人随口问起他为何而来,何雨注只含糊应了声,没透露半分。
在香江停留近十日后,他让人安排登船。
此行携带的物件不少,多是成叠的纸页与各样试样。
原件早已不在手边——他购置了几台能复写文字的机器,昼夜不停地印,才勉强完成部分材料的誊抄。
留下与冷藏箱相关的那些纸页,他带上其余的资料启程。
光是箱笼就装了十余个,码在甲板上惹得船员频频侧目,暗自嘀咕这人在香江究竟置办了多少家当。
船抵津门港时,何雨注没料到老方会亲自候在岸边。
瞧见那堆成小山的行李,老方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里头装着什么。
笑意猛地从他脸上绽开,他大步上前,一把将何雨注搂住,厚实的手掌接连拍打对方脊背,发出沉闷的声响。
“柱子,可算回来了……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话到后半,嗓音竟有些发颤。
“老方,再拍下去,我这身骨头可要散架了。”
何雨注没挣脱,任他拍着,只笑着打趣。
“哪能啊!疼你还来不及,你可是立了大功的人。”
老方松开手,退后半步,目光上下仔细扫过何雨注全身,这才真正舒了口气。
原来何雨注返程途中,老方已收到些风声。
东边岛国那头的动静终究没压住,加上接连有人丧命,若还看不出是遭了报复,那帮人便真是蠢钝如猪了。
起初警署未察觉,因其中几人换了身份,追查时未看出关联。
待各地案卷并在一处比对,才渐渐理清这些人的来历。
“家里都还好?”
“都好,都好。
只是……那位领导见不到了。”
老方神色黯了黯。
“我走前探望过的那位?”
“嗯。”
“怎么会?我离开时他精神尚可。”
“唉,突发脑溢血,没救过来。”
“何时的事?”
“今年三月。”
何雨注沉默片刻,抬手按了按老方肩头。
有些话不必出口,重量已在掌心。
“走吧,回去再说。”
“成。”
老方一招手,后方十来个人快步上前,开始搬运那些箱笼。
下了船,空地上停着五辆车:一辆轿车、两辆吉普,还有两辆用深绿篷布严实遮盖的卡车。
篷布一角掀起,能瞥见里头坐着持枪的战士,枪管在昏光里泛着冷色。
老方拉何雨注坐进轿车,关上车门后,递来一把沉甸甸的家伙。
“用不上这个吧?”
“备着总没错。”
老方语气不容商量。
“……行。”
抵达四九城,何雨注被安顿在某处招待所。
本让他先歇一日,他却坚持当晚就交接。
来了二三十人,在灯下一份份清点登记纸页。
每录完一册,便有人抬头悄悄打量何雨注一眼——这些资料究竟从何得来?怎么带回来的?又是谁办成的?
不到一年光景,三个行当的紧要材料,且非单一厂坊的核心档案,竟全数到手。
这得耗费多少时日搜集?又付出了何等代价?
他们望向随行那些特殊部门人员的眼神渐渐变了,看得那些人耳根发热——这功劳确实不是他们的。
连老方手下那几个年轻汉子,再看向何雨注时,目光里也掺进了近乎崇敬的意味。
换作旁人,恐怕连门路都摸不着,更别说将这么多东西安稳运回。
往日只听传闻,今夜亲眼见证,终究不同。
老方早已预想过场面,可亲眼目睹时仍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他虽不清楚对方究竟经历了什么,但那些痕迹足以说明一切绝非轻松。
他在心底默默做了决定——该属于那人的,一分也不能少。
七天后,杂乱堆积的纸页才勉强被归入不同箱子。
更细致的梳理需要交给专业的人。
事实上,连何雨注自己也无法说清每一份文件的内容。
当时他并没有时间逐一检视,只是在某个临海的房间里匆匆列过一张单子。
部分材料上印着英文与日文,从第二天起,房间里便多了五十几张陌生面孔——有头发花白的学者,有沉默专注的技术人员,也有不停翻阅字典的译员。
一切交接完毕,何雨注找到老方,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现在能走了吗?”
“早就可以了,只是程序需要走完。”
老方指了指桌上几张纸,“签完这几个名字就行。”
何雨注提起那只轻得过分的小箱子走出招待所大门。
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在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伸展僵硬的身体——这些日子几乎与隔绝无异。
车子驶回胡同口时,他让司机停在了大门口。
车厢里塞满了老方准备的各式物品:用油纸包好的点心、硬糖、泛着青色的苹果、米面油盐,甚至还有两条用草绳拴着的肉。
显然对方注意到了他那只空荡的行李箱。
何雨注没有推辞。
他清楚现在是什么年月。
深吸一口气,他推开车门。
司机与他一同拎起大包小包往里走。
绕过影壁,看见一个瘦高男孩正牵着个小女孩在墙角玩石子。
男孩瞥见他们手里的东西,眼睛亮了一瞬,却又迅速低下头去。
何雨注目光扫过两个孩子臂上那圈黑布,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穿过垂花门,前院空地上几个孩子正在追逐。
天气闷热,大人都躲在屋里。
孩子们的目光齐刷刷粘在那些包裹上,却没人敢凑近说话。
只有水槽边那个挺着肚子的女人还在费力搓洗衣物——肚子隆得那么高,她几乎够不着水池边缘。
她抬头望过来,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视线便落在那些袋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湿漉漉的衣角。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东边屋里钻出来:“眼珠子快掉出来了吧?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女人立刻埋下头,搓衣的声响陡然急促起来。
何雨注仿佛没听见,径直走向中院。
刚过月亮门,几道水线突然迎面射来——两个半大男孩和一个扎辫子的姑娘正带着个三四岁的娃娃玩水枪。
其中一个少年看见他,猛地跳起来大喊:“哥!”
话音未落,他手里那团橡胶球被捏得变形,一股水柱直冲而来。
何雨注侧身闪开,身后的司机却没能躲过,满脸水珠地愣在原地。
闯祸的小身影眨眼就消失在门内。
何雨注转向司机,脸上带着歉意:“家里孩子太皮,您多包涵。”
“不妨事,天热,正好凉快凉快。”
司机哪敢摆脸色,眼前这位可不是他能怠慢的主。
“何雨垚,出来赔个不是!”
何雨注朝屋里喊。
“别别,孩子又不是存心的。”
司机赶忙摆手。
屋里却涌出一群人——老太太、陈兰香、何雨水,还有个被陈兰香搂在怀里的奶娃娃。
“哥!真是你!”
何雨水眼睛一亮,三步并两步冲 阶。
方才躲在一旁的几个孩子此刻也围了上来,有的接行李,有的抱住腿不撒手。
“大哥!”
“大哥!”
喊声一个比一个黏糊。
“柱子,你还晓得回来?”
陈兰香的声音从人堆后传来。
“娘!”
何雨注堆起笑。
“心里还有这个家?”
“好了兰香,孩子刚进门,总得让人进屋歇歇,外头太阳毒着呢。”
老太太打了圆场。
“哼,进去吧。”
“哎!”
何雨注手里早已空了一—东西都被接走了。
他从司机手中接过最后两件行李转递给孩子们,又从裤袋里摸出两包烟酒塞进司机手里:“辛苦您跑这一趟,刚到家没什么好东西,就两包烟,您别嫌弃。”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