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声音陡然升高,“你知不知道带回来的是什么东西?这要是都用不着,还有什么值得给?”
“我……”
“别说了。”
老人松开手,将手帕塞回口袋,“回家收拾收拾吧。
明天车准时到。”
老人离开后,何雨注去了趟老赵的办公室。
老赵正对着窗户抽烟,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又给我整了个意外。”
烟灰簌簌落在窗台上,“那么大个厂子的奠基礼,多少人挤破头都摸不着边。”
“您就别取笑我了。”
“取笑?”
老赵把烟按灭,“人家院长亲自登门,这趟回来,我这座小庙怕是供不起你这尊菩萨了。”
“我在这儿挺好。”
“得了吧。
你到哪儿都能折腾出动静,来我这儿还不是看在我和你王姨的面子上。”
老赵走到桌前,手指敲了敲桌面,“真要论起来,哪轮得到我这儿捡便宜。”
“我倒是觉得,来这儿图个清静。”
“清静?”
老赵笑出声,“大事小事哪件少得了你?去吧,该是你的就跑不掉。”
傍晚回家说起要出门的事,陈兰香正在厨房切菜。
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去多久?你媳妇肚子这么大了,别一走又是大半年,回来孩子都会叫爹了。”
“顶多十来天。”
“那还成。
去哪儿?”
“四川。”
“四川?”
菜刀又动起来,节奏比刚才快了些,“你们单位跟四川还有往来?”
“以前的老关系。”
“不会是又让你去揽什么事吧?”
她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我可告诉你,别傻乎乎地什么都应承。”
“不会,就是去露个面。”
夜里小满给他整理行李。
她没多问什么,只是把叠好的衬衫放进提包时,手指在布料上多停留了几秒。”路上当心些。”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夜色,“早点回家。”
“真是小事,很快就能回来。”
她点了点头,继续收拾那些零碎的物件。
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陈兰香已经站在院门口。
她手里攥着个布包袱,裹着烙饼和煮鸡蛋,还有一罐子油亮亮的咸菜炒肉丝。
小满站在她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搭在微微隆起的腹部,轻轻画着圈。
“路上当心。”
陈兰香把包袱递过去。
何雨注接过,目光落在小满身上。”在家好好的。”
“知道。”
小满应着,声音轻得像呵出的白气。
他俯身凑近,耳朵贴向她的小腹。
晨光里只有远处麻雀的啁啾。”怎么没声儿?”
“还早呢。”
小满笑了,指尖碰了碰他的鬓角,“你太急了。”
“多吃些,长得快。”
他直起身,嘴角弯了弯。
“已经吃得够多了。”
“别省着,想吃什么就跟娘说。”
铁轨在身下规律 颤。
卧铺车厢里弥漫着烟草与旧棉絮混合的气味。
黄老坐在对面,窗外的景色从平原渐次变成丘陵。
谈话断断续续地进行,话题绕着钢铁打转——产量、品类、那些需要特殊配方的金属。
老人说话时习惯性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偶尔提到某些关键处,话音会刻意放轻,像在试探深浅。
何雨注只是听着,偶尔点头。
他听懂了那些未明说的部分:关于特种钢材,关于发动机的铸铁核心。
老人似乎并不清楚,某些图纸最初的来源。
第三天傍晚,他们在成都换乘汽车。
山路颠簸,车厢里尘土飞扬。
抵达时天色已暗,只见连绵的黑色山影轮廓,和远处隐约的水声。
有人指着那片黑暗说,以后这里会立起高炉,会流出铁水。
何雨注望着夜色,想象不出十几年后的模样。
动工仪式那日来了不少人。
阳光刺眼,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何雨注站在人群里,直到看见那个身影走上台——肩膀宽厚,步伐带着某种熟悉的节奏。
他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右手抬至眉梢。
对方回礼时目光扫过他,仪式结束后特意走过来问了名字。
“原来是你带的兵?”
那人听完介绍,笑声爽朗,“好!战场上是尖刀,回来还能搞建设!”
周围的人都跟着笑。
何雨注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发烫,那是一种久违的、属于练兵场的灼热。
他只停留了三天。
返程的卡车后厢里,除了行李,还多了几株用草绳缠裹根部的树苗。
司机问这是什么,他说是橘子,路上看见就买了。
红皮的,丑皮的,都有。
回到四九城没两天,老赵把他叫到办公室。
门关着,茶泡得酽酽的。
话绕了几个弯,最后落在级别和职务上——提了一级,暂时没位置,先等着。
何雨注听完,只说了句“明白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很苦。
日子照旧。
上班,下班,偶尔接些零散的活儿。
小满的肚子渐渐藏不住了,口味变得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今天嚷着要酸的,明天又念着辣的,夜里突然坐起来说想吃甜的。
何雨注开始往罐头厂和食品厂跑。
他不进车间,只在办公室跟老师傅聊天,递烟,问些家常的问题。
人家当他好奇,慢慢也愿意说些门道。
他记在本子上,晚上就着灯一遍遍看。
后来他拎着两瓶酒登门,说是拜师礼。
老师傅推辞不过,收下了,他便正式学起来。
那些玻璃罐子是托人从厂里买的次品,有些瓶口不太圆,胜在便宜。
夜深后,东跨院的小屋里会亮起灯。
灶上坐着大锅,水汽蒸腾里,梨块、桃瓣、山楂在糖水里翻滚。
甜腻的香气被紧闭的门窗锁在屋里,偶尔漏出一缕,很快散进夜风里。
第一批成品开封那日,孩子们像嗅到蜜的蚂蚁围了上来。
陈兰香本想收几罐存着,何雨注摇摇头:“封不严,存不久。”
老太太叹口气,转身取来碗勺。
瓷勺碰着玻璃罐,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孩子们踮着脚,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琥珀色的糖水,和里面沉浮的果肉。
何雨注并非每日都将那些吃食带回家。
偶尔捎回些零嘴,小满也只尝一两口,余下的尽数分给了底下的弟妹。
“你自己吃便是,他们都有份。”
何雨注瞧见了便说。
“我知道。”
小满眉眼弯弯,“瞧他们吃得香,我心里欢喜。”
“你就惯着他们吧。”
“如今待他们好些,将来咱们的孩子,他们还能不疼着?”
小满笑着回嘴。
何雨注一时语塞,这道理听着总觉着哪里不对。
转眼到了五月,许大茂那边传来消息,同娄晓娥订了亲。
何雨注私下寻着他打趣:“先前不是嚷着要先奔前程,不成家么?”
“哥,您就别取笑我了。”
许大茂挠着头,笑得有些讪讪。
“既定了,就好好待人家。”
“我晓得。”
“若再让我听见你在外头胡来,你知道后果。”
何雨注语气淡了些。
“明白,明白。”
许大茂缩了缩脖子,后颈有些发凉。
这小子虽没再往乡下跑电影,但那点心思并未全收。
厂里头言语间撩拨女工的事,并非没有。
何大清曾向何雨注提过一嘴,说许大茂为此挨过一顿狠的,倒是安分了一阵。
只是有一桩事,许大茂始终没能迈过去。
何雨注硬是押着他去了一趟医院,查检结果出来,医生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子嗣上怕是艰难。
“柱子哥,这可怎么好?亲都订了。”
许大茂脸色灰败。
“治。
在这儿治不好,我再想法子送你去外头治。”
“真……真能成?”
“不治,那就半点指望都没有。
你还想不想要孩子了?”
“想,当然想!”
许大茂连连点头,“我治,老老实实治。”
“这事,要不要同晓娥讲?”
“……我自己掂量。”
后来,许大茂还是寻了娄晓娥,将实情磕磕绊绊地说了。
娄晓娥蒙着被子哭了一场,却没将这事捅到家里长辈那儿去。
自此,她便开始盯着许大茂按时往医院跑,甚至拿出自己的体己钱塞给他。
许大茂如今倒不缺这个,跟着何雨注东奔西走这些年,手里也攒下些家底。
许大茂这档子事,在何雨注看来不过是个插曲。
管总归是要管的,这个兄弟他认。
这些年许大茂没走歪,对他家里更是照应得周全,尤其是他不在的那些日子。
若非如此,何雨注也不会强押着他去瞧大夫。
何雨注心里盘算着,若实在不行,往后真得寻个机会送他出去试试。
日子流水般过去。
六一年开春后,天色似乎比前两年润了些。
去冬落过雪,开春后也断续续飘了几场雨丝。
何雨注曾去京郊转过一圈,田垄间人影攒动,翻土的、撒种的,那股子近乎焦灼的勤恳劲儿,是饿怕了之后从骨头里透出来的。
粮食的进出也不再只是单向的填塞,开始有粮种小心翼翼地引进来——头两年 最烈时,许多留种的粮食也没能逃过被吞下肚的命运。
还有一桩变化,四九城周遭那些沉寂许久的河汊湖塘,不知何时被投进了从南边运来的细小生灵,水面上偶见涟漪荡开。
上头下了禁令,不准撒网,不准垂钓,岸边时见戴红袖箍的人影逡巡。
六月里,一纸调令送到了何雨注手上。
他展开看了两遍,怔了怔。
国营七百七十四厂,供应副厂长,职级不低,担子也明确:统管全厂物资调配,需得在计划与采购两部门间斡旋周全。
他捏着调令去找了赵局长。
“赵局,这是……?”
“怎么,升了官反倒愁眉苦脸?”
赵局长从文件堆里抬起头。
“我是想问,怎么偏偏是这个厂子?”
“为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
赵局长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把你那压箱底的留学 拿出来瞧瞧,上头写的什么?”
“啊?”
“你那什么计算数学的学士学位,自己都忘干净了?没机会实践,眼下机会不就来了?好好接着吧。”
“……哦。”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老赵把烟头摁进搪瓷缸,缸底积着厚厚一层烟灰。”别摆这副表情。”
他盯着桌面某处,“在我这儿干得不赖,去了新地方别砸招牌。”
“明白。”
“说实在的……”
老赵喉咙里滚出含混的声音,像被茶水呛着了,“本想留你在局里谋个位置。
调令是从上头直接下来的。”
“上头?”
“不是市里。”
他抬起眼皮,“归四机部管。
兴许跟你当过兵也有关系。”
“您怎么……”
“老方来过电话。”
老赵打断他,手指敲了敲桌沿,“让你好好干。”
空气凝滞了几秒。
窗外的蝉鸣突然尖锐起来。
“他怎么会知道?”
“那我就不清楚了。”
老赵重新点起一支烟,火苗在昏暗里晃了晃,“人家门路广,知道也不稀奇。”
“什么时候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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