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清脸皮骤然涨红,像被火燎了似的,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又急又重,震得门框嗡嗡响。
门合上了。
何雨注盯着那扇旧木门,心里转了个弯。
看来那厂子是去不得了。
真要去了,往后天天对着爹那张憋屈的脸,谁也受不了。
再赶上旁人几句闲话,爹在厂里更抬不起头。
他在心里把那家轧钢厂的名字划掉了。
闲下来的日子,他给自己找了些事做。
头一件就是揪住许大茂,那小子最近懒散了,胳膊腿都软了。
何雨注没客气,盯着他重新把架势摆开,汗从额角淌到下巴,滴在泥地上洇出深色的点。
不用他招呼,家里几个半大孩子自己就围过来了,连王思毓也跟在最后头。
何雨水没来,她要是想练,早几年就该开始了,现在骨头都硬了,来不及。
练归练,也不能太过。
这些事费力气,肚子里没油水撑不住。
陈兰香瞧见这阵仗,趁空把他拉到灶间,锅里的水正冒着细泡。”柱子,”
她声音里藏着忧,“工作……真没事?别是又出了岔子,瞒着家里。”
“真没事。”
何雨注掀开锅盖,白汽扑了一脸,“前阵子跑了两趟远差,单位让多歇几天。”
“那就好。”
她松了口气,用围裙擦擦手,“歇够了就赶紧回去,老闲着不像话。”
“知道了。”
她其实是怕他闷出毛病。
从来不管这些事的,如今竟折腾起弟妹来,这变化让她心里不踏实。
又过了些时日,何雨注觉着差不多了,便往街道办去了一趟。
王红霞把那张表格递过来时,纸页边缘已经有些卷曲。
他接过来扫了一眼,内容果然不同了。
【市公安局,后勤处处长,待遇上调一级】
【市工商局,后勤处处长,待遇上调一级】
【市粮食局,采购一处处长,待遇上调一级】
【东城区 ,后勤处处长,待遇上调一级】
【……】
【红星轧钢厂,保卫处处长,待遇上调一级】
【纺织三厂,后勤处处长,待遇上调一级】
“瞧见没?”
王红霞手指在表格上点了点,“打听了一圈,结果还真不一样了。”
“赵叔那边怎么也变了?”
“你往南边跑那一趟,真当别人都不知道?”
她瞥他一眼,眼神里有点责怪,又有点别的什么,“动静闹得不小,我都是后来才听说。”
“轧钢厂这个倒是特别,”
何雨注目光停在那一行,“跟别的反着来。”
“他们自己闹的乌龙。”
王红霞扯了扯嘴角,“原先那后勤主任上头有人,又升不上去,让人挪窝?人家能乐意才怪。”
“那您看,哪个合适?”
“粮食局千万别沾。”
她语气严肃起来,“他们琢磨什么,你心里没数?就算你能开一次口,往后次次都能开口?哪有那么容易。”
“别的单位不也一样要张嘴?”
“那能一样么?”
她摇头,“单位大小,管的事多事少,手底下人多人少,里头差别大了去了。”
王红霞搁下听筒时,指节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
她转过脸来,目光落在年轻人身上:“你赵叔那边,倒没提非要你去寻人。”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些:“他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没琢磨过。
可他也讲了,不会硬逼你。
真要遇上什么缠手的事,他还能在前头替你挡一挡。”
“会不会……给他添乱?”
年轻人问。
“添什么乱?”
王红霞嘴角一扯,“有麻烦该找谁找谁去。
找你算怎么回事?你早就不在那边了。”
她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话音里掺进一丝活泛:“当然了,你要真有门路,能弄些计划外的指标回来……你姨我啊,说不定也能跟着沾点光。”
年轻人沉默片刻。”明白了。”
他说,“那就去工商口吧。
正好,我也想想瞧瞧眼下生意场上的路数。”
“我这就给你赵叔去电话!”
王红霞笑出声,手已经摸到了话筒,“他听了准得乐坏喽——”
电话接通后,听筒里传来老赵略带困意的嗓音:“红霞?家里出什么事了,这么早来电话?”
“好事。”
“咱家最近挺太平的啊。”
“公事。”
“公事?”
那头顿了一下,“你是说……那件事?”
“对。”
“那小子在你旁边不?电话递给他。”
“在呢。
喏,柱子,你赵叔要同你说话。”
“赵叔。”
“柱子啊!”
老赵的声调立刻扬了起来,“你能过来,我这儿可算踏实了。
后勤处长那位置是局党委临时开会定的——你也晓得,这种事你赵叔我不能硬拧着来。
你先干一段,等时机合适了,我再把你调回业务口上去。”
“没事,赵叔。
我本来也是搞采购出身。”
“你能体谅就好。
什么时候来报到?我这儿可都等着呢。”
“原来的后勤处长呢?”
“这你就别操心了,反正亏待不了他。”
“那……我下周一过去。”
“成!要不周末来家吃顿饭?你赵叔我可惦记你那手艺了。
我想法子张罗点食材。”
“行。”
“那我可盼着了。
电话还给你姨。”
王红霞接过话筒:“还有啥吩咐?”
“柱子住房的事。
他这级别要是不要单位分的房,咱们是不是得替他琢磨琢磨?我听说,上回单位里他发扬风格让出去了。
他现在住的那个院子的东跨院,不是还空着么?”
“这事啊,我知道了。
你先别急,我问问柱子自己的意思。”
“成。
记得提醒他,周末可别忘了。”
“忘不了。”
挂断后,王红霞转向何雨注,提起了东跨院的事。
如今那院子的房契,早就不在老太太手里了。
不是没人去看过。
可里头原是园丁住的屋子,老太太嫌侍弄花园太费钱,荒了多年,木料都朽透了。
去看的人一瞧要彻底翻修,扭头就走。
就算真能住,也不可能分到整个东跨院——级别不够,顶多给一两间。
这也是没人愿意修的缘故:你修好一间,旁边几间还破破烂烂地杵着,住着能舒坦?再说,街道办也不让照正院的规格修出东西厢房来。
真有那级别的,谁瞧得上这儿?分套楼房不更体面?
“东跨院就算分给我,”
何雨注忽然开口,“我能买下来么?”
“那可便宜不了。
面积摆在那儿呢。”
“大概多少?”
“估摸着得一千块。
我托人重新看看破旧程度,把价往下压压,兴许八百左右能拿下来。”
“还能承受。”
“你真想买?”
王红霞打量着他。
“房契捏在自己手里,睡觉才安稳。”
“那倒是。
买下来之后,你打算怎么处置?”
“我不会去住。
但会简单改改。”
“我懂,住正院多方便啊。
你想怎么改?”
“能在临街那面开个门么?”
门扇的宽度能过板车就成。
他补充道,里头的门原样留着,跨院通往后院那道不会封。
对方又问里屋是否修缮。
他摇头。
弟弟们年岁尚小,空屋暂且维持原样,往后实在拥挤再作打算。
对方便不再多言。
手续须等工作日办理,眼下无法处理。
他应了声明白。
介绍信已备好,周一报到即可。
他点头。
回到家中,他未提及此事。
周末去王红霞家时,手里提着毛熊带回的肉肠与茶叶。
免不了一阵念叨,却解了老赵的窘迫——先前承诺张罗食材,最终只凑出半斤肉、少许菜蔬与豆腐,场面终究局促。
几个孩子瘦伶伶地围着桌边。
这位局级干部能让全家吃饱已属不易。
男人们小酌几杯。
孩童吃完离席后,老赵便与他细说单位里的门道。
权限确实不小,公私合营的商铺、供销社皆归管辖。
自然,供销社自有采购部门,不归这边经手。
老赵又问起粮食的消息。
风声虽有,具体数目却无人知晓。
他报了个保守数字:十万吨。
老赵与王红霞都怔了怔。
计划内的调拨他们仅有建议权。
四九城比起别处到底好些,粮食总要先紧着最艰难的地方。
计划外则余地颇大。
老赵没往下深说,怕叫他为难。
他其实也在琢磨。
粮食不缺,在泰国时便囤了不少,难的是如何稳妥地运筹。
急不得,索性按下不提,等想周全再说。
回家后他说要去单位报到。
小满冲他眨了眨眼。
他领会了——在旁人眼里,他们既在同一处工作,自然该一同出门。
于是周一清早,两人一齐出了门。
到车站他把自行车留给小满,自己上了公交。
这车往后便归小满用了。
他盘算过些日子再弄一辆,把牌照办妥。
新单位里,老赵亲自带着办手续,一切快得惊人。
旁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这是个有门路的,且是局里最硬的那条关系。
到了处里,原本存着心思的也收敛起来。
老赵离开后,副处长与科长依次自报家门,又让底下人逐个介绍。
他让副处长整理份后勤管辖范围的明细送来,自己则回办公室沏了杯茶,望着窗外出神。
不久敲门声响起。
进来的是老韩,手里捧着文件。
他起身也给对方泡了杯茶,招呼人坐下。
您在处里待了多久?
五零年就在了。
那就是建处便来了。
差不多。
起初负责采购。
他往前倾了倾身:不如您给我讲讲处里的情况,比翻材料来得快。
老韩抿了口茶,忽然抬眼:您这茶叶香,哪儿买的?
出差捎回来的。
待会儿给您包些。
道过谢,老韩放下茶杯,话头重新转回正事。
老韩开始说明情况。
这地方规模有限,杂事却不少。
简单来说,这里管的是局里各种杂七杂八的后勤事务——东西归谁用、坏了谁来修、开会要准备什么、出门用车怎么安排,诸如此类。
具体列出来条目不少,实际能管的却没那么多。
像那些设备,眼下这年月哪有什么复杂东西,无非是电灯、电话、门窗桌椅罢了。
开会服务也简单,有茶叶就沏茶,没有就倒白水。
车更没几辆,整个局里就三辆小轿车,其中两辆还是吉普,卡车仅有一台。
自行车倒配了一些,给常外出办事的人用。
至于车辆调度,直接由小车班的负责人一并管了。
吃饭都去食堂,当然,级别不同待遇也有差别,小灶总是有的。
住宿更不复杂,外地来办事的都有指定住处,这儿只需开张证明就行。
稍微费点神的,是物资调配和采购,可东西也不多,无非办公用品、伙食材料、零星的设备配件。
听完,他心里转了个念头:还真是个清闲地方。
全部人加起来不到五百,局里这儿才百来人,这么一看,自己管的这摊子反倒算规模大的——毕竟具体事务大多由下面各区的人去跑。
老韩离开时,他递过去一小包红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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