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被追急了嘛……再说我哥都回来了。
娘,他俩啥时候办事?”
“你懂什么?那是张嘴就成的事?”
指节又叩了一下。
“别敲了娘,敲傻了考不上大学怎么办。”
“就你那不上不下的成绩,还大学?我看高中都悬。”
日子安稳,吃穿不愁,受了委屈有人撑腰——何雨水早没了那份非要挣脱什么的劲头。
书念得也就那样,不好不坏。
“您小瞧人。”
“那你考个像样的高中给我瞧瞧。”
“考就考……您先松手,额头疼。”
“去,帮你小满姐摆碗筷。”
陈兰香松开手,朝正屋抬了抬下巴。
方才小满来瞧过一眼,见何雨水正挨训,扭头便回屋了。
陈兰香瞧见了那背影。
搁在往常,这姑娘早该来求情了,今日怕是臊着了,故意躲开。
“哦。”
何雨水慢吞吞应着,步子挪得比蜗牛还慢。
外头还有个等着跟她算账的呢。
“何雨水!磨蹭什么?”
“来了来了。”
脚步加快,掀帘子进了正屋。
小满正摆放碗筷,何雨水像条泥鳅似地从她身边滑过去,直钻进厨房。
从门边探出半张脸,正好撞上一道嗔怪的目光。
小满没出声,只朝她做了个口型:晚上再说。
何雨水缩回头,躲回灶台边。
一起长大的人,有些话不用听见也能明白。
晚饭算不得丰盛,昨天剩的鱼烧了,肉没买,满桌素菜却做得鲜亮。
一家老小吃得香,小满夹了一筷子青菜,低声说:“比我们食堂的滋味好。”
“那当然,我哥这手艺,搁四九城里也该数得上吧。”
何雨水脱口接道。
“吃过几家馆子就敢这么夸?”
厨房里传来带笑的声音。
指尖在碗沿轻轻摩挲,陈兰香听着弟弟那番话,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爹那是酒后的糊涂话,你也当真?”
她将洗净的筷子一支支 竹筒,“再说了,考那东西做什么?我又不指望靠这个谋生。”
“可有了总比没有强呀。”
弟弟凑近了些,声音压低,“爹那张证,多少人羡慕。
你手艺比他强,怎么也得弄个更体面的。”
“你呀,连规矩都没弄明白。”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往灶台走,“厨子的等级和别处不一样,数字小的才是高的。
真要考,也得奔着头两等去。”
弟弟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还有这种说法?不都是数越大越厉害么?”
“定规矩的人心思,谁能猜透?”
陈兰香往锅里添了瓢水,火苗舔着锅底,“还有,爹那些话,出了这门就别再提了。”
“晓得了。”
碗碟收拾妥当,何雨水抢着帮忙擦拭桌子。
她动作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殷勤,刚把抹布挂好,手腕就被一把握住。
小满不由分说,连拉带拽地将她带进了西侧那间窄小的偏房。
门刚合上,里头就传出一阵又笑又喘的动静,间杂着断断续续的讨饶。
小满并没动手打人,只是手指专挑那些怕痒的地方下手,一处也没遗漏。
几个小的不敢进去,叠罗汉似的扒在门缝边偷看。
一颗颗小脑袋从上到下排开,眼睛瞪得溜圆。
堂屋里,老太太和陈兰香一左一右拉着何雨注,追问下午的事。
何雨注被问得没法,只好讨饶:“奶奶,妈,总得容我们些日子,处处看,说说话吧?”
他这话倒不全是为自己拖延。
虽说这年月相亲成了多半就直接领证,他们这种自小认识的,还算不上正经相亲。
可小满什么都没经历过,要是就这么糊里糊涂把事办了,往后想起来,心里难免空落落的。
“那你可得抓紧,”
老太太拍着他的手背,“我这把年纪,就盼着抱上重孙呢。”
“就是,”
陈兰香在一旁帮腔,“妈也等着呢。”
“好,好,一定抓紧。”
夜里,王翠萍从外头回来。
小满没吭声,倒是王思毓憋不住,叽叽喳喳全说了。
王翠萍握住女儿的手,掌心温热。”咱们家这傻丫头,总算等到云开月明了。”
她眼里漾开笑意,“柱子那块木头,这是终于开窍了?”
“萍姨……”
小满把头埋得很低。
“想娶走我家姑娘,可没那么轻巧。”
王翠萍笑声爽朗,“得看他往后怎么做了。
说好了,你不许心软,得多磨磨他。”
“……嗯。”
那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母女俩正说着体己话,外头院子忽然喧闹起来。
嘈杂的人声里,能辨出有人在喊何雨注的名字,似乎还夹杂着“公安”
之类的字眼。
紧接着,一个拔高的嗓门嚷道:“就是他!”
王翠萍没急着起身。
何雨注如今是什么身份,她虽不完全清楚,但知道在这四九城里,寻常事他大抵都能摆平。
除非……是那些特殊部门的人找上门,那就另当别论了。
她侧过脸,注意到小满神色有些异样,便问道:“小满,你跟妈说实话,今天和柱子回来路上,是不是遇着什么事了?”
小满顿时气鼓鼓的,把学校门口那场 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王翠萍先是一愣,低声自语:“这小子,官升得倒快,出去一趟就能连跳几级。”
随即站起身,拉过女儿的手,“走,跟我出去瞧瞧。
我倒要看看,是谁家养出的孩子,敢这么往咱家柱子头上泼脏水。”
王思毓早就手脚麻利地套好了鞋,跃跃欲试想跟去看热闹。
王翠萍一个眼风扫过去:“王思毓,你给我在家老实待着,听见没?”
小姑娘立刻蔫了,拖长声音“哦”
了一下,乖乖爬回炕沿坐好。
母女俩推门出去时,中院已经站满了人。
连前院的住户也都闻声聚了过来,黑压压一片。
老太太在屋里听到动静,扬声喊许大茂。
许大茂刚探出个头,听见召唤,赶忙小跑过去,搀着老太太慢慢挪到中院。
院子 ,何雨注独自站着。
他对面是几个穿制服的人,旁边还有一个神色激动的中年妇女,和一个脸上带伤的年轻男人。
那妇女正对着一位管片干部模样的人急切地说着什么。
所长武长发此刻心里正冒着火。
他原本已经下班到家,一个电话又把他催回了所里,偏偏还推脱不得。
来找他的,是他一位老上级的夫人,说是家里孩子让人给打了。
武长发踏进派出所门槛时,心里已隐约生出悔意。
动手的人是何雨注——这个名字让他太阳穴突地一跳。
那人的履历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战场下来的功臣,表彰名单上的常客,还有那次护住钢厂物资的事迹。
光是事迹报告会,武长发自己就坐在台下听过好几回,每回都攥紧拳头,胸口滚烫。
他耐着性子问起缘由。
谭勇那青年倒不笨,三言两语略过前因,只咬定两点:何雨注掏出的证件是伪造的,接着便踹了他一脚。
至于自己为何拦路、为何要夺那证件、又为何对站在一旁的乔令仪纠缠不放——这些,他只字未提。
乔令仪。
武长发记得这姑娘。
市局王翠萍科长的养女,在交道口一带颇有名气的女学生,正在四九城大学念书。
何雨注退伍转业的事,武长发是清楚的,级别也大致有数。
一听谭勇提到“没有部队番号的上校证件”,他神色便凝重了几分。
冒充?可能性极低。
但片区内有头有脸的人物,摸清底细本就是分内事。
谭勇的母亲在一旁絮叨不止。
武长发无奈,点了两名同事,随这对母子往九十五号院去。
本只是例行询问,他并未武断下结论,总得先听听当事人怎么说。
可一进院子,谭勇便扯开了嗓子:“街坊都出来瞧瞧!你们院有个叫何雨注的,冒充 还动手打人!”
这一喊,像块石头砸进水面。
前院各家各户拖凳带椅,呼啦啦涌向中院。
这年月,热闹便是最好的消遣。
至于“冒充 ”
——院里谁不知那人是从枪林弹雨里真刀 拼回来的?何须冒充。
倒是他转业后为何又穿回军装,众人确不清楚。
可他动手打人?这倒是头一遭听说。
人们伸长脖子,都想瞧瞧是哪个没眼色的,竟去招惹那尊煞神。
武长发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原本小事一桩,经这么一闹,怕难收场。
这院里还住着王翠萍,何雨注的母亲又是街道办的协调员,主任王红霞和分局赵局长同何家往来密切——这一家子,哪是好相与的?他是领教过的,就在何雨注离家赴战那两年。
何雨注原本已从正房回到自己屋里,正打算摆弄些零碎物件。
自己动手总归费事,他还没开始,外头的喧嚷便撞了进来。
他将手边东西迅速收好,起身朝门外走。
刚迈过门槛,便看见黑压压一群人朝东厢房涌来,打头的正是下午挨了他一脚的那小子。
谭勇一眼瞅见他,眼睛顿时亮了,手指直戳过来:“同志,就是他!冒充 的就是他,他还打我!”
武长发厉声截断他的话头:“谭同学,说话要负责任。
污蔑战斗英雄,你父亲也担不起这责任。”
“小武,你怎么冲小勇发火?”
谭母在一旁插话。
“嫂子,管好您儿子的嘴。
何雨注同志是因伤转业的战斗英雄,污蔑罪是什么性质,您该清楚。”
“那你刚才在所里怎么不说?”
“刚才您儿子只提了证件的事,我这才跟来核实。”
武长发语气硬了几分,“现在,请您别干扰公务。”
跟来的两名民警立在武长发身后,并不上前,只静静看着。
他们是听过英模报告的,台下鼓掌最响、眼眶最热的,往往就是这些穿警服的年轻人。
几年过去了,再见到何雨注,那种混合着敬仰与激动的情绪依然还在——那年代的追星,追的是英雄,是脊梁。
何雨注站在厢房门口,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武长发脸上。
院子里忽然静了一瞬,只听见穿堂风刮过瓦檐的呜咽。
武长发还没开口,那妇人已经尖着嗓子叫起来:“问啊!我倒要瞧瞧,哪个吃了豹子胆的敢动我儿子!”
“何雨注同志,今天下午你是否去过四九城大学,出示过证件,并且动了手?”
问话的人声音平直。
“是。”
“听见没有!他自己认了!你们还愣着做什么!”
妇人的指甲几乎戳到问话人的鼻尖。
“收声!”
武长发猛地一喝,额角青筋隐现,“我问话,轮不到旁人插嘴。
老嫂子,管好你家儿子,免得日后惹出收拾不了的麻烦。”
“我儿子用不着外人教训!他都认了,你们还不动?”
武长发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气:“你们母子俩最好把嘴闭上。
再闹下去,谭首长的面子我也顾不上了。”
“你——”
何雨注站在那儿,眼前这出戏让他嘴角发僵。
笑出来未免太不给武所长留颜面,毕竟往后还得在这片地方走动。
他抿紧嘴唇,把那股往上涌的笑意硬生生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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