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组长挥散围观的人,嘱咐几个手下稍后把人送到办公室,自己先转身走了。
他还想再试试,几个电话打完便歇了心思——听说之前有人提议调去做贴身护卫,提议的人挨了顿狠批,说是胡闹,是糟践东西。
约莫三刻钟后,何雨注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方组长把桌上的枪和证件往前一推,摆摆手。
“赶紧领了东西走人。”
何雨注顿了顿:“您这是……”
“让你走就走。”
方组长别过脸去,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再待着我又该动心思了。”
方组长盯着他,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你太扎眼了,偏又进不来,我看着碍眼。”
何雨注怔了怔,随即嘴角弯起来。”明白了。
方组长,往后总有机会再碰面的。”
他没再多留,拎起那包东西转身就走。
领东西的地方在另一栋矮楼里,发下来的不是预想中的物件,是些压成片状的无烟药,还有一小盒铜帽。
管仓库的人顺口提了句,他们这儿也配着那种长管的家伙。
何雨注点点头,没多问。
事情办妥,他走出办公楼。
刚 阶,一辆吉普就横在面前。
司机探出头,说是领导吩咐了,得把人送回去。
何雨注没推辞,拉开门坐了进去。
车在胡同口停下。
他抱着那只木盒下车,怀里那件硬物早不见了踪影——其实是被他收进了别处,揣在身上招摇过市,平白惹人注意。
院门敞着,没见着阎埠贵守着,他反倒有些不适应,心里嘀咕:这算计一辈子的主儿,转性了?
影壁墙后,他没往倒座房那边瞥,径直穿过前院。
几个妇人正凑在枣树下嘀嘀咕咕,一见他过来,话头戛然而止,只剩几道目光悄悄跟着。
何雨注没停步,迈进中院,没去正屋,先拐进自己住的东厢房。
木盒搁在柜顶,那些易燃的片剂和铜帽全数消失——屋里孩子常来常往,万一碰着火星,可不是闹着玩的。
收拾妥当,他才往正房去。
老太太也在,见他进门就抬起眼:“一上午不见人影,跑哪儿野去了?”
“去打听工作的事。”
“有信儿了?还能回老地方?”
“回不去了。”
“啊?”
一老一少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来。
“原先的坑被人填了,得换个地方。”
“换哪儿?比从前强还是弱?给个什么衔?”
陈兰香连珠炮似的追问。
“娘,好几处都想要人,我还没拿定主意。”
“好几处?都是哪些衙门?要不……找你霞姨、萍姨问问?她们门路清。”
“不用。
跟从前差不离,就是经手的东西不一样。”
“还得往外跑?”
老太太听懂了。
“嗯。”
“就不能寻个安稳坐堂的差事?上一走就是三四年,家里心都悬着。”
老太太手里的针在鞋底上顿了顿。
“往后不会了,太太。
上回是特殊情况。”
“当真?”
“当真。”
何雨注应得干脆。
其实他自己也没底,只知道大约不会再像上次那样,一去经年。
“那就好。”
老太太继续纳鞋底,线扯得嗤嗤响,“你是不晓得,你出门那些日子,你娘夜里总睡不踏实。”
“对了,到底是个什么衙门?”
陈兰香又想起来。
“对外贸易部,下头的进出口总公司,专管粮食进出那块。”
“贸……贸易部?”
陈兰香手里的簸箕停了停,“那不是顶头上的衙门?比轧钢厂还大?”
她记得何大清念叨过,轧钢厂归重工业部直管。
“算吧。”
“给你安个什么位子?”
“副处长。”
“哎哟……”
陈兰香吸了口气,“跟你爹顶头上司平级了?”
“差不多。”
“这三年罪没白受。”
老太太插话,声音里带着沙沙的摩擦音,“总算熬出点眉目。”
“那月钱得过百了吧?”
陈兰香眼睛亮起来。
“级别还没定,定了才知道。”
“又把你爹超过去了。
前阵子他提了主任,工资涨了一截,美得好几天合不拢嘴。”
“他跟我比这个做什么。”
“谁晓得呢。
反正被儿子甩下一大截,他闷着气抽了好几晚的烟卷。”
陈兰香说着笑起来。
“我怎没瞧出来?”
“哪能让你瞧出来?你再刺他两句,他不得更窝火。”
“那这回……你们就说还跟从前一样。”
“不用。
让他知道才好,逼他再多使把劲挣钱。”
“行吧。”
“那边……几时能定下来?”
陈兰香把簸箕里的豆子拨得哗啦响。
午后阳光斜照进窗棂,陈兰香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柱子,在屋里头做什么呢?门怎么闩上了?”
何雨注正俯身摆弄着桌上的物件,金属部件在指间泛着冷光。
他抬头应道:“娘,什么事?”
“晌午答应的事这就忘了?也不瞧瞧日头走到哪儿了。”
门板被叩得咚咚响,“快开门。”
他瞥了眼腕上的表盘——时针压在两点三刻的位置。
这才想起自己没骑自行车,乘公共汽车过去少说也得一个多钟头。
他赶忙起身:“这就来。”
门闩刚拉开,陈兰香便侧身挤了进来。
她的目光扫过桌面,突然定住了:“枪?柱子,这铁家伙哪儿来的?”
“别人给的,我有证。”
何雨注转身往内屋走,从抽屉里取出个硬皮本子递过去。
陈兰香捏着本子翻来覆去地看,纸页在指尖沙沙作响。
半晌,她抬起眼:“你萍姨前些日子还说,你想弄支枪去打猎,她那头都批不下来——你自己倒办成了?”
“证是真的。”
何雨注指了指内屋,“要不您再瞧瞧?”
“收好了,别乱搁。”
陈兰香把本子攥在手里,“这证我先拿着,晚上找你萍姨认认。
枪不许带出门,听见没?”
“真是真的,娘。”
“哼,你在外头认识的人杂,谁知道呢。”
何雨注叹了口气:“我一公家的人,能犯纪律么?”
“正因为是公家的人,才更得管住自己。”
陈兰香这话说得字正腔圆。
他不由得怔了怔——这话不像寻常家庭妇女能说出来的。
“看什么看?”
陈兰香瞪他一眼,“你娘我上过学习班,还是街道的先进协调员呢,就不能多懂些道理?”
“能,能。”
何雨注利索地把桌上的金属部件归拢到一块,转身进了内屋。
他踮脚将东西塞进立柜顶层,确保孩子们够不着。
至于那些零散的小物件,他顺手收进了衣兜深处。
出了屋,陈兰香往他手里塞了几张票据。
何雨注默默接过来揣好,在她注视下穿过院子。
院门外,他再次抬腕看表,随即小跑着朝车站方向去。
站牌下等了许久,才有一辆公共汽车拖着尘烟缓缓驶来。
车上人不多,他拣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车厢里弥漫着机油与汗渍混杂的气味。
车子颠簸了近一个钟头,终于到站时,何雨注第一个冲下车门——里头实在太闷了。
车站离校门还有段距离。
他快步走过去,校门口空荡荡的,不见学生身影。
他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没白跑一趟。
校门外的人影徘徊到第三圈时,门岗的目光已将他锁住。
那身便装与反复踱步的姿态,让守门人皱起眉——又是个在校园附近游荡的闲散青年吧。
“这位同志,找谁?”
“等人。”
“等哪位?姓名、院系、年级,都说清楚。”
“中文系的,乔令仪。
年级我不清楚。”
对方审视着他:“工作证带了吗?出示一下。”
他摸了摸衣兜,最终递出一本深红色封面的证书。
能证明身份的似乎只剩这个了,退伍证明早被母亲收进箱底,成了家中的纪念。
门卫接过去,翻开,脊背骤然挺直。
一个标准的军礼之后,双手将证书递回。
“稍息。”
“首长,您怎么……没穿 ?也没配车?”
“条例里没写这些需要向你汇报。”
他声音很平,“你是退伍的?”
“五二年入伍,去过半岛。
负伤后退的。”
“哪个军?”
“三十九军。”
他点了点头:“你们打得凶。”
“您也去过?”
“二十七军。”
门卫的呼吸顿了一下:“长津湖那边?”
“嗯。”
“我们去得晚,大仗……没赶上。”
“能回来,就是最好的。”
他的手落在对方肩头,很轻地按了按。
门卫还想开口,却被骤然响起的铃声截住。
潮水般的喧哗从教学楼方向涌来。
“回岗位吧。”
“是!”
门卫小跑着离开后,另一侧的同伴立刻凑近低语。
两人的视线不时飘过来,带着压不住的好奇。
太年轻了——那样的 ,得用多少战功才能换来?他们没往别的方面想,半岛那片土地,从不是镀金的地方。
能从那里回来的,身上都带着血与火的气味。
学生从校门里漫出来,像散开的溪流。
几个女学生即便没有那身制服,他站立的姿态也像一棵笔直的树,与周遭松垮的身影格格不入。
人越来越多。
他朝前挪了几步,视线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却始终没找到想见的那张。
正焦灼时,一声喊穿透嘈杂:
“柱子哥!”
循声望去,人群里有个推着自行车的姑娘正朝他小跑过来。
蓝裤子,白底碎花的衬衫,两根麻花辫在肩头跳动。
是她——虽然长高了许多,脸庞也脱了稚气,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没变。
他扬起手:“小满!”
手臂下意识张开,又在半空僵住。
他猛地收回动作,耳根有些发热。
差点忘了,这姑娘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能随意举起来转圈的小丫头了。
况且这年头,一个拥抱足以惹来麻烦。
姑娘瞧见他的窘态,抿嘴笑了出来。
那点局促和羞怯被笑意冲散。
“柱子哥还是老样子。”
她小声说,已经跑到跟前,“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来接你。
回来三四天了。”
“还走吗?”
“暂时不走。”
“哦。”
“上车吧,我载你。”
“好。”
他刚接过车把,一条腿跨上座垫,身后还没载上人,一群学生却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有男有女,为首的是个穿军绿裤子、白衬衫的男生,手指直直指向他:
“乔令仪,这人是谁?你要坐他的车走?”
乔令仪刚要侧身坐上后座,车架却被一只手牢牢攥住了。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谭勇挡在自行车旁,呼吸有些急促。”你不能跟他走。”
周围几个穿军装裤子的学生互相递着眼色,却没一个上前。
何雨注单脚支着地,视线掠过那只抓住后座的手,看向乔令仪憋得泛红的脸颊。
“谭勇!”
乔令仪声音里压着火,“松手。”
“你先说清楚他是谁。”
谭勇不依不饶,目光刺向何雨注洗得发白的袖口,“你家里知道你在外面认识这样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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