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拐到父亲提过的旧仓库看了看——白天周围有住户走动,他锁上门离开了。
车轮轧过北海边的石板路,又绕到什刹海。
护城河岸蹲着一溜钓鱼的人,多半是头发花白的老者。
浮漂静静泊在水面,真能拽上鱼来的却没几个。
他这身打扮骑着车
回程时,他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再出来时,车把上晃悠悠挂着两条用草绳穿鳃的鱼:一条鲤鱼约莫三斤,一条草鱼怕有五斤多。
这样才像从市场买来,或是自己钓着的。
两条鱼在巷子里招来不少目光。
到了院门口,果然又看见阎埠贵杵在那儿。
阎老师盯着车把上银亮的鱼鳞,眼睛亮了一瞬,随即瞥见车后架空荡荡的,那点亮光又暗了下去。
“柱子,这鱼个头真不小,哪儿来的?”
“买的呗。
难道还能是下河摸的?”
“早市我转了两圈,没见有卖这么大的。
在哪个摊买的?”
“我买条鱼还得跟您报备?”
“你这孩子……”
阎埠贵眼珠转了转,“这鱼鳞还泛着青光,肯定是刚出水不久。
你告诉我地方,我也去买一条。”
他哪是真要买鱼——是想套出哪儿能钓着这么大的,好自己去蹲守。
“阎老师,您学校今儿没课?整天在院门口守着,改当门房了?咱这大院可不发工钱。”
阎埠贵脸上有些挂不住,喉咙里挤出半句话来,后半截却卡住了。
他侧身让开通道,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何雨注没再看他,推着那辆借来的自行车往院里走。
车轮碾过石板缝里钻出的青苔,留下两道湿漉漉的印子。
影壁后面传来孩子尖细的嗓音,拖得又长又急:“鱼!看见没?那么大!”
接着是竹椅吱呀一声响,像是有人猛地站起来,又慢慢坐了回去。
贾张氏的声音从窗户缝里飘出来,闷闷的:“明天,明天让你爸去市场看看。”
那孩子不依,嗓门扯得更开,带着哭腔在地上蹬腿。
“秦淮如!”
屋里响起老太太拔高的调子,“把你儿子领进来!没听见吗?”
门帘掀开一角,一个身影闪出来。
秦淮如的目光越过院子,落在刚推车穿过月亮门的那人背上,只一瞬便收了回来。
她弯腰拽起地上扭动的孩子,胳膊一夹就进了屋。
门合上,里头传出两下清脆的拍打声,像手掌拍在厚布上。
孩子的嚎叫立刻变了调,掺进真实的痛呼。
“奶奶!疼!妈打我!”
门又被撞开。
贾张氏冲进去时带起一阵风,帘子啪地打在门框上。”谁准你动手的?”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不是您让我管管他么?”
秦淮如的声音从里间传来,有些模糊。
“我让你带进来,没让你打!”
老太太的语调软了些,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里混进安抚的呢喃,“都怨外头那个,成天往家里捎东西勾人馋虫……”
孩子抽噎着往她怀里钻。
秦淮如没再说话。
她垂下眼,走到水缸边舀水。
木瓢碰着缸沿,发出空洞的响。
心里那点念头像水面的浮沫,刚冒头就散了——怪别人有什么用?有本事自己弄去。
算了,就算弄来,也落不到自己嘴里。
她拧干抹布,开始擦灶台。
中院那边传来脚步声。
何雨鑫和何雨垚一前一后跑过来,鞋底在砖地上啪嗒啪嗒响。”娘!大哥带鱼回来了!”
两人几乎同时喊,声音撞在院墙上又弹回来。
李桂花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抱着个小的。
她朝那边望了一眼,目光在鱼身上停了停,随即缩回去,轻轻带上门。
屋里光线暗,她男人正坐在凳子上削木楔,刨花卷曲着落了一地。
他是家具厂的老师傅,手上功夫扎实,就是腿脚不太利索,年轻时耽搁了婚事。
李桂花把睡着的孩子放进摇篮,心里算着这个月的粮票。
四九城的户口让她比院里其他几家宽裕些,鱼啊肉的那些念想,早在易中海还在时就淡了。
偶尔有荤腥,她也多半拨给儿子虎子,自己只沾点汤汁。
男人为这个念叨过几回,后来见她改不了,也就不提了——老光棍哪能明白,一个本以为这辈子不会有孩子的人,突然得了儿子是什么滋味。
“哪儿弄来的?”
陈兰香接过何雨注手里的网兜,指尖碰了碰鱼鳃。
鱼尾还在微微颤动。
“骑许大茂的车转悠,碰见钓鱼的。”
何雨注把车支好,从窗台下拖出个旧木盆,“没要票,说是单位采买,人家才肯匀两条。”
“钓的能有这么大?”
陈兰香拎起一条掂了掂。
“赶巧了。
我带着以前厂里的证件呢。”
“下回别这样了,万一人家真去打听呢。”
“知道了。”
何雨注蹲在盆边,刀背逆着鱼鳞刮过去,发出沙沙的细响。
鱼腥味混着井水的凉气漫开。
他剖开鱼腹,掏出暗红的内脏,又打水冲洗了几遍。
盐粒撒上去,在鱼肉上揉开,最后用草绳穿过鱼鳃,挂在檐下通风的阴凉处。
“晚上烧一条。”
陈兰香仰头看着那条晃动的鱼,“另一条留着过几天。”
“行。”
何雨注应得干脆,这次没多说什么。
中午两个丫头放学回来,还没放下书包就被何雨鑫和何雨垚拉到檐下。
何雨水指着鱼问怎么不中午吃,话没说完,后脑勺就挨了陈兰香一记轻拍。”就你馋!”
母亲笑骂着,把她往屋里赶。
她投来的求助眼神被何雨注略过。
王思毓安 着,目光却总往悬在梁下的鱼瞟。
天色暗下时何大清推门进屋,瞧见那条鱼便转身炸起花生米。
锅铲碰撞声里,王翠萍比平日早归,陈兰香迎上去:“今儿赶巧了,再晚些又要被那群小的吃个精光。”
“嫂子别总惦记我。”
王思毓解着袖口,“孩子们正长身体呢。”
“瞧瞧你这手腕细的。
厂里活儿重,食堂菜汤都浮不起油花。”
陈兰香往灶膛添了把柴,“今晚必须多吃些。”
煤油灯将人影投在土墙上。
鱼香飘过院墙时,前院传来瓷盆落地的脆响,几户人家窗后响起压低嗓音的嘀咕:“何家这是不过日子了?三天两头见荤腥。”
许大茂照例来蹭酒。
何大清将那条五斤重的草鱼剖开,本打算做酸菜鱼,翻遍陶缸却找不见腌菜,只得改做红烧。
深褐色汤汁咕嘟冒着泡,他特意多添半瓢水——鱼肉看着多,真下筷子可撑不了多久。
碗筷收尽后何雨注说要出门。
许大茂醉醺醺地要跟,被推回自家门内。
夜风带着井台边的青苔味,何雨注穿过两条胡同,往城西仓库去。
有些东西得安置,自然不能带着旁人。
“大晚上去哪儿?”
陈兰香在身后问。
“看看从前共事的。”
“空着手?”
“用不着。”
何雨注系紧鞋带,“在那边都是我照应他们。”
脚步声消失在巷子深处。
夏夜虽睡得迟,何大清找的那处地方着实不近,回来时院门已闩上。
他叩了三次门板,才听见父亲趿拉着鞋来开。
之后他绕到后院,将自行车推还许大茂。
“柱子哥明天不用了?”
“钥匙收好。”
何雨注将铁片塞进对方掌心,“明日晌午前后交给我爹,就说东西都齐了。”
“怎么不亲自给?”
“怕他按捺不住现在就去瞧。”
何雨注压低嗓音,“万一撞见不该见的……”
许大茂顿时清醒大半。
他在厂里这些年没白待, 也摸过几回,这话里的意思听得明白。
安排妥当后,何雨注到正屋说了声“回来了”,便折回自己东厢房。
关于枪的事王翠萍没提,他也没追问——那类物件哪是轻易能弄到的。
晨光刚漫过屋脊时,何雨注踏进从前上班的办公楼。
走廊里碰见的面孔都露出诧异神色,仿佛看见本该沉入水底的物件又浮了上来。
张为民办公室的木门被叩响时,里头传来茶缸盖碰撞的叮当声。
“小何?”
张为民举着搪瓷杯愣在桌前,“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儿刚到家。”
何雨注没提其实已回来三日。
“不多歇几天?这一去可是好些年。”
张为民示意他坐,“这次是回来复工?”
“那边任务结束了,让回原单位。”
“不对啊。”
张为民拉开抽屉翻找,“你的关系早转走了,我亲手办的调令。
没人通知你?”
“转去哪儿?”
何雨注脊背微微挺直。
“对外贸易部,咱们的直属上级。”
张为民抽出张泛黄的纸,“只说是调动,具体岗位没写明。”
纸页边缘卷着毛边。
何雨注接过看了看,叠好收进衣兜。
“既然来了,跟我去见冯总。”
张为民已披上外套,“他时常念叨你。”
张为民应了声,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走廊。”老卫和小郑?都调走了。
老卫去了交通口,小郑进了钢铁总厂。
你们科剩下的人,也都去了对口的单位。”
“四科……撤了?”
“是撤了。”
张为民的声音低了些,“但你们做过的事,公司不会忘。”
何雨注没再说话。
那股想留下的劲儿,忽然就散了。
一起熬夜画图的、一起跑现场的人都走了,剩他一个去见什么总经理,有什么意思。
对方看出了他的沉默。”我懂你心里不是滋味。
可你这一走,四科没了魂。
再说,他们都有技术傍身,换个地方照样是骨干。
亚速钢厂那边接手的班子干得挺稳当,你放心。”
何雨注扯了扯嘴角。
关系都铺到那份上了,要是还干不好,趁早回家哄孩子算了。
“走吧。”
张为民拍了拍他肩膀,“冯总在上面有些人脉,见一面总没坏处。”
他点了点头。
没必要为这点小事闹得不痛快。
办公室里的寒暄简短而客气。
冯总说了些在新岗位继续贡献的场面话,末了添上一句:“要是觉得不顺心,随时可以回来。”
何雨注嘴上应着,心里却嗤了一声。
回来?跟后来的人抢饭碗?他可没那份闲心。
走出公司大门时,他仰起脸,让午后的阳光落在眼皮上,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去。
然后他转过身,一次也没回头,径直朝对外贸易部的方向去了。
接待处的人查验了他的介绍信——原先的工作证已经被收走了。
门卫往里面拨了个电话,又让他在本子上登记了姓名,这才放行。
人事科的人让他稍等,将他引到一间小会客室,还端来一杯温水。
他在硬木椅子上坐下,这一等就是三十多分钟。
门被推开时,进来了三四个人。
何雨注抬起眼,竟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何同志,又见面了。”
方组长笑着率先伸出手,“你托付的事,我算是办妥了吧?”
“妥了,妥了。”
何雨注站起来,握住那只手,力道不轻。
“原来你们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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