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袁泰鸿看得怔住,周围几个学徒、帮工,连其他厨子也停了手里的活,目光都聚了过来。
袁泰鸿心里咯噔一下:何大清这老家伙,该不是存心给我找麻烦吧?这哪是来学手艺的,分明是来显本事的。
“师伯,您尝尝。”
何雨注的声音把他拉回神。
两盘菜已摆在面前。
袁泰鸿“哦”
了一声,筷子伸向那盘土豆丝。
入口酸冽,咬下去脆生生的,火候正好。
又尝了豆腐,嫩得几乎含不住,汤汁稠厚,滋味一层层在舌上化开。
“你们都过来试试。”
他招呼旁人,同时把何雨注拉到墙角,压低了嗓子:“小子,你真是来当学徒的?就凭这手鲁菜功夫,在你们那行里也该有个名号了吧?”
“真是来学的。”
何雨注语气坦然,“我爹那点手艺,算家传,可没正经师承。”
“跟我说实话,你爹的本事,你学了几成?”
“单论鲁菜,七八成总是有的。
谭家菜…没试过,缺东西。”
“他把你打发到津门,是不是也琢磨着让你在这儿碰碰谭家菜的门道?”
“这儿靠海,东西齐全。”
何雨注没否认。
“那你真想拜我?我可先把话撂这儿,我就会做这边风味的菜,鲁菜上头,我还不如你爹。”
“真拜。
不然我大老远跑来图什么?”
何雨注抬眼看他,“师伯是不愿收?”
“收!怎么不收!”
袁泰鸿话锋一转,“只是你留在会芳楼这事,我得跟掌柜的商量。
让你打杂切墩太屈才,我问问他,能不能直接上灶台。”
“不必问了,我听着呢。”
声音从两人背后传来。
袁泰鸿回头,正是白掌柜。
他连忙道:“掌柜的,这合适吗?柱子他才刚到……”
“刚才那菜我尝了,刀工和颠勺我也瞧了。
上个二灶都够格。”
白掌柜走近几步,目光落在何雨注脸上,“这位小哥——”
“我叫何雨注。”
“我也叫你柱子吧。
你们爷俩的话我听见几句,你还不会做咱们这儿的菜,所以先上三灶。
你看成不成?”
袁泰鸿轻推何雨注后背:“还不谢过掌柜?”
何雨注抱拳:“谢白掌柜。”
白掌柜转向袁泰鸿,笑道:“袁主厨,你这收徒的仪式,打算什么时候办啊?”
“柱子这才落脚,总得先安顿下来。
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袁泰鸿嘴上应着,心里却转了几个弯。
刚才是一时兴起,此刻冷静下来,觉得还得再看看。
毕竟没相处多久,品性如何尚不清楚。
再者,这行里的老规矩,学徒总得先打杂效力些年。
看这情形,让他打杂不可能,可效力两年的旧例又该怎么算?他得找机会,问问这年轻人自己究竟怎么打算。
白掌柜转身离开后,袁泰鸿朝何雨注递了个眼神,示意他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里间,门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声响。
“学你爹那套手艺,花了多少时日?”
袁泰鸿在木凳上坐下,目光没离开过眼前这少年。
何雨注站得笔直:“统共五个月左右。”
“五个月?”
袁泰鸿身子微微前倾,手指在膝头敲了敲,“你爹上工那些时辰,谁照应家里灶台?”
“我自己弄。”
何雨注答得简单,“日日做,手上功夫就磨出来了。”
屋里静了片刻,只听见窗外隐约的市声。
袁泰鸿端起粗瓷茶碗,却没喝,又放回桌上:“那你大老远跑天津卫来,图什么?”
“您肯教,我必用心学,往后绝不折您的脸面。”
何雨注语速平稳,“但打杂的活儿我不接,效力也得看情形——眼下这世道,您清楚。”
袁泰鸿叹了口气,摇头:“规矩不是这么破的。”
“那您斟酌。”
何雨注不退不让,“若觉得我不成,我立刻走人,绝不碍事。”
“你这小子……”
袁泰鸿失笑,“我是怕旁人往后嚼你舌根!唾沫星子能淹死人,懂不懂?”
“师伯,”
何雨注忽然换了称呼,“我又不打算在天津卫这行当里扎根。”
他其实还想说,自己未必长久吃这碗饭。
但这话此刻不能说,说了,恐怕什么都学不成。
“四九城离这儿才几步路?”
袁泰鸿皱眉。
“要不这样:我先顶三灶的缺,您瞧着。
行,您收我;不行,您直说,我绝无二话。”
袁泰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比你爹当年还硬气……住处怎么打算?住我那儿,还是另寻?”
若是正经学徒,本不该有此一问——吃住师父家,本是老规矩,况且学徒没有工钱。
但掌柜的方才点了头,允他上三灶,那便是能自立了。
再说,这少年十二岁就敢独身闯津门,身量又高,谈吐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稳当。
袁泰鸿想起自己那师弟早年练过把式,年轻时也跟人动过手,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况且自家屋子窄,若是个半大孩子还能挤挤,可眼前这位俨然已是大人模样,实在安排不开。
“您家若宽敞,我就不另找;若不方便,劳烦您引个牙人,我自个儿租一间。”
“成。”
袁泰鸿起身,“等午市散了,我带你去寻。”
午后铺子收了市,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会芳楼。
穿街过巷走了两刻钟,何雨注相中一处小院——正房一间,耳房窄窄地挨着,灶披间缩在角落。
院子虽小,却独门独户。
他不想住大杂院,人多,是非也多。
月租两块银元,契纸按了手印。
牙人揣着钱走了,袁泰鸿转身打量他:“租金不便宜……身上钱还够?还没开工呢。”
“师伯放心,离家时我娘给了盘缠,撑几个月足够。”
何雨注笑了笑,“再说,铺子里管饭。”
“你呀……”
袁泰鸿摇摇头,“今儿先拾掇屋子,过几日来家里认个门。”
“认得回会芳楼的路么?”
“记牢了。”
“那明儿一早,别误了时辰。”
送走袁泰鸿,何雨注掩上院门。
尘土在斜照的光柱里浮沉。
他打了水,将屋里粗略擦洗一遍,而后出门,往僻静处绕了一段。
再回来时,肩上多了一卷捆得扎实的铺盖。
傍晚前他又出去一趟,回来手里拎着铁皮水壶、搪瓷脸盆。
锅碗瓢盆却没置办——独居不开火,用不上。
夜色沉入酣眠,次日天光初透他便踏进会芳楼的门槛。
袁泰鸿露面后,先领他走完挂名的手续,引他认了后厨里几张面孔,指了靠墙那口灶,便摆摆手让他自己摸清门路。
他没闲着,将水牌上列着的名目逐样扫过,能上手的一道道默记在心,转头叮嘱跑堂的留神单子别递错地方,误了客人时辰。
接着便自顾自整理起青蔬与酱料,刀起刀落,案板发出细密匀停的声响。
袁泰鸿踱过来瞥了一眼,心里暗许——这年轻人没像那些熬上三灶的,要么甩手不沾这些琐碎,要么张口使唤旁人。
午市客人渐多,起初他那灶前冷清得很,一张单子也无。
直到别的三灶忙得转不开,单子才漏到他这儿。
头一道菜送出去后,他这片角落顿时如沸水泼油,再顾不上切配,后头急急补上两个专给他打下手的人。
铁勺在火上翻飞,溅出零星金火,其间连半口水也未能沾唇。
午市歇了,饶是他筋骨耐劳,也累得臂膀发沉。
前头白掌柜特意掀帘进来一趟——今日点素菜的客人比往常多出不少,且多是瞧着邻桌的菜色跟风的。
进来一瞧单子全涌向何雨注那口灶,白掌柜暗自舒了口气,昨日那决定果真没做错。
这般人物,若还按在案板前练根基,岂不是糟蹋材料。
晚市光景大抵相仿。
收市后白掌柜又来了,寻他略谈了几句,决意破例给他分一点灶份,这是新上灶的人通常没有的。
又提醒他稍稍收着些,照这般势头,别的三灶恐怕无事可做。
何雨注忙起来确也没留意周遭,经这一提,才觉出旁侧投来的目光里掺着些酸涩的意味——今日风头全让他一人占尽了。
他赶忙应下,又从晨间记下的菜色里拣出几样最熟手的,其余除非忙不过来便不再接。
白掌柜这才颔首,另外几位三灶师傅也悄悄松了口气。
若不是何雨注有几样荤腥大菜尚且拿不准火候,他早该站上二灶的位置,何须与这些人争抢活计。
他这番动静几位主厨都瞧在眼里,各自心里也起了念头,可人是持着家信来寻袁泰鸿的,他们不便径直去拉拢。
往后几日何雨注便清闲了些,但尝过他手艺的客人仍会特意指名要他掌勺,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别的三灶也挑不出理。
七日后,白主厨与马主厨到底没按捺住,径直寻到袁泰鸿跟前。
“老袁,那何雨注你究竟收不收?”
白主厨先开了口。
“正是,你收是不收?”
马主厨在一旁搭腔。
“我收不收徒弟,何时轮到你们过问?”
袁泰鸿觉着他们多事,语气里带出不耐。
“若是你正经带的学徒,我们自然不管。
何雨注你若不要,我们二人便收了。”
白主厨话说得直截,他年过五十,徒弟收过不少,眼下最好的也只到二灶水准。
何雨注做的菜他尝过,只觉得这年轻人若得指点,将来能越过自己去。
“不错!”
马主厨何尝不是同样心思,厨行里谁不重脸面?有个出众的徒弟,说出去脸上生光。
“什么?你们这是明抢!”
袁泰鸿一听便恼了。
“话别说得这般难听。
你一没受敬茶,二没行拜师礼,算哪门子师父?再说他那手艺,有哪一招是从你这儿学的?”
白主厨慢悠悠道。
“谁说不收了?”
“既收,为何还晾着人家?我看你就是存心不想收。”
“不过想再多看几日罢了!”
厨房里弥漫着油烟气,两位老师傅一左一右站着,像两堵墙。
马师傅先笑出了声:“你要是还想多看看,那我们这两个老家伙可要伸手了——这苗子,我们也中意。”
袁泰鸿的眉毛立刻拧紧了。
他带过的徒弟,最好的也不过在三灶上颠勺,要说能独当一面的,半个都没有。”这算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好材料谁不想留着自己用?”
白师傅往前踏了半步,话里带着刺。
“那是我先瞧上的!”
袁泰鸿瞪向两人,脖颈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是不是你的,现在可说不准。”
马师傅依旧笑着,语气却不容商量,“把人叫来问问不就清楚了?你能教的,我们这两把老骨头未必教不了。”
“问就问!”
袁泰鸿甩了下袖子,“他爹是我同门师弟,让孩子来拜我,天经地义。
还能飞到别处去?”
何雨注被找来时,看见三位老师傅面对面立着,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
他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三位师傅……这是?”
“柱子,”
白师傅抢在袁泰鸿前头开了口,语速又快又急,“我们俩想收你做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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