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人原本昏沉着,这话却像冰锥扎进耳朵里,他猛地睁开眼,一把攥住大夫的腕子,手指掐得发白:“大夫……您行行好,多少钱都成,给我留下……留下根本!”
声音嘶哑,混着绝望的颤抖。
大夫抽回手,摇了摇头:“不是钱的事。
再耽搁,命都要搭进去。”
攥着的手颓然松开。
紧接着,一阵古怪的、压抑不住的呜咽从男人喉咙里挤出来,声音闷在枕头里,肩膀剧烈地耸动,那模样瞧着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怪异。
李桂花别开脸,眼泪无声淌了一会儿。
她抹了把脸,哑着嗓子问:“您……能动手么?”
“这可不是寻常手艺,”
大夫连连摆手,“ 不了。”
“我不要……不能切……”
床上的人又开始含糊地呓语。
李桂花将大夫请到门外,关紧了房门,才急切地低声道:“您既知道这情形,可晓得哪里还有会这手艺的人?不管是谁,只要能救命就成。”
大夫捻着胡须,想了半晌,才迟疑道:“早年间,倒是有位宫里出来的老师傅,专司此道……只是这年月,不知还在不在了。”
“您告诉我地方,我去找!”
李桂花眼里又燃起一点光。
得了地址,付了诊金,又额外塞了些车钱送走大夫,她片刻未停,再次叫了车奔去。
那地方门户紧闭,任她如何叩门、如何提及引荐人,里头只传出一句冷硬的“不见”。
她无法,只得折回去再寻那位大夫。
大夫却面露难色:“我与那位,也不过是认得罢了,情面实在不够。
您……再想想别的门路吧。”
最后一线微光也黯了下去。
她拖着步子回到院里,不知不觉又走到何家门前。
正巧老太太还在屋里,听她说完这番周折,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易家媳妇,你再去一趟。
这回,什么也别说,只提我那院子的地址试试。”
李桂花愣住,这才想起,自己先前慌急,竟真忘了报上出处。
她转身又跑了起来,脚步比先前更急。
再次叩响那扇门,她只对着门缝,报出了后院那处宅邸的名字。
里头静了片刻,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只问了一句:“那院里如今……还有旧主么?”
“只剩一位老太太在了。”
她屏着呼吸答。
门内再无声响。
后院的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何大清侧身挤出去时,顺手把何雨注的耳朵捂住了。
孩子的手心有些潮,他攥紧了些,没回头。
中院那间屋子的窗户纸透着昏黄。
先前进去的那个瘦高身影已经立在檐下,正用一块灰布慢条斯理地擦手。
李桂花从屋里追出来,手里攥着个粗布小袋,指节绷得发白。
“您……再给些药粉成吗?”
她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瘦高个儿停下动作,侧过脸。
檐影斜切过他半边脸颊,看不清神色。
他空着的那只手伸出来,掌心朝上,静默地等。
布袋子落进他掌中,发出几声沉闷的磕碰响。
他掂了掂,另一只手才从怀里摸出个深色小瓶,塞过去。”记着时辰,每日一换。”
话音干涩,没什么起伏。
李桂花捏住瓷瓶,指尖抖得厉害。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出声,只深深弯下腰,鞠了一躬。
起身时,眼眶是红的,却没眼泪掉下来。
那人不再多留,转身便走,步子又轻又快,眨眼就融进了胡同的暗处,仿佛从没来过。
屋里炕上,易中海瘫在那儿,脸色灰败得像旧墙皮。
裤裆处裹着厚厚的粗布,渗出些暗色痕迹。
他眼睛闭着,呼吸又浅又急,额头上全是冷汗。
李桂花挪到炕边,伸手想碰碰他的脸,半途又缩回来,只扯过被子,轻轻盖到他胸口以下。
她在炕沿坐了很久,直到外头天色完全暗透,才猛地站起身。
从墙角拎起个瓦罐,又找了把旧铲子,吹了灯,掩上门出去。
夜风带着凉意,吹得人脖子发紧。
她在院墙根下找了块松软地方,蹲下,开始挖。
土腥气混着草根断裂的涩味涌上来。
挖到约莫一尺深,她停住,从怀里掏出个用油纸紧紧包住的小团,放进坑底。
填土的动作起初很慢,后来越来越快,直到把那处填平、踩实,又胡乱拨了些枯草叶盖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她撑着铲子柄喘气,肩胛骨在单薄的衣衫下剧烈起伏。
半晌,她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
再去何家时,堂屋里只点着一盏小油灯。
老太太靠在椅子里,闭目养神似的。
陈兰香在边上纳鞋底,针线穿过布料的嗤嗤声,又细又密。
李桂花站在门槛外,没进去。”……人来了,刀也动了。”
她声音哑得厉害,“多谢您老的指点。”
老太太眼皮抬了抬,昏黄的光在她深陷的眼窝里晃动。”回去好生照看着吧。”
只说了这一句。
陈兰香停了手里的活,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何大清从里屋晃出来,手里端着个粗瓷碗,正喝水。
他瞥了一眼门外瑟缩的身影,又收回目光,碗沿磕在牙齿上,发出清脆一响。”这世道,谁家炉灶不冒烟?”
他咽下水,语气 ,“顾好自家灶台的火,比什么都强。”
李桂花又鞠了一躬,转身没入黑暗里,脚步声很快被风声吞没。
堂屋里静下来。
老太太重新合上眼,喃喃低语,不知是对谁说,还是对自己说:“……都是苦藤上结的瓜。”
陈兰香捏着针,在头发上抿了抿,没接话。
何大清把空碗搁在桌上,转身朝里屋走,丢下一句:“睡吧,明儿还得早起。”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将几道拉长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良久才稳下来。
贾老蔫这天的心绪像被风吹乱的麻绳。
清早他替易中海向工长递了假条——是李桂花天没亮就托付的事。
若换作旁人,这般突然的长假怕是早丢了饭碗;也就易中海手艺还算扎实,工长先是压低嗓子啐了句“真会挑日子”,随后才挤出两分关切神色,绝口不提探望二字。
贾老蔫转身要走,却被叫住了。
“今儿你顶易中海的岗。”
工长用下巴指了指那台机器,“你那台给别人。”
“这……怕是不合规矩?”
贾老蔫喉咙发紧。
谁都知道那台机器保养得油光锃亮,平日连靠近都要遭白眼。
“规矩?”
工长忽然拔高声音,“完不成任务他易中海担着吗?狗东西,真会挑时候!”
这回连掩饰都省了。
贾老蔫只得应下。
一上手,指尖传来的顺滑让他暗自咂舌——比他那台吱呀作响的老伙计强太多。
抬眼瞥见自己原先的位置上站着个生面孔的年轻人,约莫是刚来的学徒。
整个上午,他手里的活计都透着轻快。
甚至冒出个念头:易中海若能多躺些时日,倒也不坏。
午后车间里弥漫着铁锈与机油混杂的气味。
贾老蔫正凝神盯着旋转的工件,一声短促的惨叫刺破沉闷。
紧接着是杂乱的呼喊:“出事了!”
“没气了!”
他冲过去时腿已经软了。
事故位置正是他用了多年的旧工位,倒地的年轻人额头上嵌着根钻头,深色的液体正缓缓漫开。
周围腾起的灰尘在斜射的光柱里翻滚。
“都别动!”
工长的吼声从人群外挤进来。
看清状况后,工长啐了口唾沫,指挥保卫科把人抬走,又用石灰在旧工位周围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
技术员来查了半天,结论是机器老旧导致钻头松脱。
后半日贾老蔫的手始终在抖。
他躲开了所有需要碰钻床的活计,可眼前总晃着那年轻人青白的脸。
冷汗顺着脊梁往下爬时,他忍不住想:若今早没换岗,此刻躺在那儿的是不是就该是自己了?
后院空地上,许大茂正缠着何雨注问东问西。
昨夜中院的动静他们听得真切,赵翠凤披衣去看过一眼便折返——院里聚的都是男人,李桂花那时还在何家没走。
许大茂向母亲打听,只换来一句“睡你的觉,少多事”。
他在床上翻腾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清晨母亲更不许他往中院凑。
等何雨注一来,他憋了满肚子的话便全倒了出来。
问得烦了,何雨注抬手朝他后颈拍了两下,世界才清静下来。
其实何雨注昨夜出去过一趟。
他踩着老赵的脚印回院,系统偏在那时发了新任务——否则老赵怕是天亮前都进不了门。
奖励是毛笔书法入门指南和一套《康熙字典》,后者可直接灌进脑子。
他翻过几页就蹙起眉:竖排右起的版式看得眼晕,许多字形更是陌生。
好在能直接灌输,省了死记硬背的工夫。
有些话他始终没说出口。
比如那句关于易中海的:挨不挨那一刀,横竖都没什么分别。
工头特意过来告诉他,这次意外与他无关。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工头又问他要不要先回去歇歇,他摇头拒绝了——请假是要扣工钱的。
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少一分钱,饭桌上就得少一口吃的。
收工的哨声一响,贾老蔫第一个冲出厂房,埋头往家的方向赶。
进了屋,他一把搂住儿子,眼泪就淌了下来。
贾东旭被他弄得发懵,却也没法推开父亲。
“贾老蔫,你发什么疯?”
贾张氏的声音从灶台边传来,“一进门就抱着东旭哭丧,你爹死了?——不对,东旭他爷爷早入土了。”
“啪”
一声脆响,贾张氏脸上挨了一记耳光。
“老子今天差点把命丢在厂里,你还在这儿咒我?”
“啊?老蔫你伤着哪儿了?”
贾张氏被吼得一愣,慌忙凑上前,两手在他身上摸索着检查了一遍。
这才拍着胸口喘气道:“你可别吓唬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她心里清楚,自己又懒又馋,要是没了贾老蔫挣工钱,母子俩非得饿死不可。
贾老蔫把车间里那桩事故断断续续说了。
贾张氏撇了撇嘴:“没想到易中海挨了顿打,倒让你捡回条命。
你还不知道吧?今儿个来了个从前清宫里出来的老太监,易中海那模样……怕是往后得当公公了。”
“什么?这话可不能乱传。”
贾老蔫一惊。
“前院多少双眼睛都瞧见了,还能有假?我是没敢凑近看。”
“唉,也是个苦命人。”
贾老蔫叹了口气,“既然他这也算救了我一回,我总该去瞧一眼。”
“有什么好看的!”
贾张氏立刻反对。
她怕男人心软,往外拿钱或东西。
“就看看,不多话。
再说早上易家媳妇托我帮忙请假,总得给人回个信儿。”
“要去也行,别带东西别掏钱,咱家可没余粮。”
“知道了。”
“还有,别上赶着说什么救命之恩——那是你自己命硬,听见没?”
贾张氏把平日的精明劲儿全使了出来。
“行。”
贾老蔫去了易家。
只一眼,他差点没憋住惊呼。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