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天寒地冻的,地上又滑,她那双裹过的小脚实在走不稳当。
可那砸门声一阵紧过一阵,听得她心口发慌,只得出来瞧瞧。
“老太太您甭管!今天我非得教训许大茂不可!”
贾东旭头也不回地喊,拳头继续捶着门板。
聋老太太真想过去给他一拐杖。
可她不敢迈步——为这点事儿摔一跤,得受多少罪。
正发愁时,她瞥见垂花门边露出的半个脑门,忽然笑了。
拐杖朝贾东旭的方向点了点:“乖孙,去把那小子给我拽开。
他这么砸,震得我心头直跳。”
“太太,您怎么出来了?外头冷着呢。”
“能不出来吗?这动静吵得人脑仁疼。”
“您还是回屋吧。
万一滑倒了,咱们这院子可就没安生日子过了。”
何雨注劝道。
“你把贾家小子弄走,我自然回去。”
老太太执拗地站着。
“得嘞!”
何雨注应了一声,小跑着过去。
他从后面拦腰抱住贾东旭,使劲往后拖。
被抱住的人挣扎着喊:“柱子你松手!今天我非废了那小崽子不可!”
“柱子哥,快把他拉走!我家门板都要裂了!”
许大茂从门缝里瞅见这情形,也跟着喊起来。
何雨注收着力道,既不让对方够到门,也不真伤着他。
两人就这么僵持住了:一个往前挣不脱,一个往后拖不动。
门里的许大茂瞧见机会,眼睛一亮。
他猛地拉开门栓冲出来,趁贾东旭没防备,两手齐出朝下边抓去。
冬天衣裳厚,他怕抓不实,还特意拧着手腕转了两圈。
得手后立刻松手,泥鳅似的溜回屋里,“砰”
地关上门,栓子落得飞快。
“嗷——”
贾东旭的惨叫变了调,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打鸣,尾音劈了岔。
雪地上,贾东旭蜷缩着身子往下滑,双手死死捂着裤裆。
何雨注松开手,那人便直挺挺跌坐下去,尾椎骨撞上冻硬的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变了调的嚎叫——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狗,又像漏气的风箱,在冷空气里扯出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屋檐下,聋老太太眯起眼睛。
她瞧见自家孙子站在那儿,脸上挂着种茫然的、近乎天真的神情,仿佛眼前这出戏与他毫无干系。
老太太喉咙里滚出短促的笑,像石子投进结冰的池塘。
怪事,往日里总是贾家那小子撺掇着傻柱子去找许家麻烦,今天倒反过来了。
凄厉的喊叫就在这时刺破院子。
“东旭啊——”
那声音裹着肥厚的躯体撞进后院。
贾张氏蹲下身时,棉袄下摆扫起一片雪沫子。
她伸手去摸儿子的脸,指尖触到湿冷的汗。”谁弄的?跟娘说,娘给你讨回来。”
贾东旭只是抖。
他抬手指向许家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嘴唇哆嗦着,却挤不出半个完整的字。
疼痛从两处地方往上窜,一股在尾椎,一股在更隐秘的位置,像烧红的铁丝在肉里拧。
“许大茂!我撕了你!”
贾张氏脸上的肉开始跳动。
她转身抄起墙角的铁锹,锈蚀的锹头在雪光里泛着暗红。
许赵氏就是这时候冲过来的。
她左颊有道新鲜的血痕,在惨白皮肤上格外扎眼。
女人手里攥着鸡毛掸子,细竹柄在空中划出尖啸。
“婶子!冷静!”
何雨注横 来,胳膊拦住贾张氏的去路,“先带东旭哥看大夫要紧!”
那只粗壮的手臂猛地一挥。
少年顺势往后倒,后背砸进积雪时故意让叫声夸张了些。
冰碴子钻进衣领,他暗自咂舌:这老虔婆手劲真不小。
铁锹抡起的弧线已经对准门板。
“住手!”
暴喝炸开的瞬间,锹头已经砸了下去。
哐——木门震颤的声音混着屋里传出的惊叫,像钝刀刮过耳膜。
许赵氏的掸子紧跟着抽在贾张氏臀上,棉裤绽开一蓬飞絮。
“砸!我连你一块儿砸!”
贾张氏调转锹柄,金属边缘擦着许赵氏的棉袄袖子劈下去。
女人僵在原地,瞳孔里映出那道寒光——平日只动嘴皮子的人,今天真要见血了?
“柱子,扶我过去。”
聋老太太的声音从屋檐阴影里飘出来。
她不敢让孙子去拦,那铁锹落下的力道能敲碎骨头。
雪球就在这时飞起来。
不知谁团实的雪块,准头却狠,正中贾张氏手腕。
铁锹轨迹一偏,擦着许赵氏的胳膊砸进地面。
积雪炸开,像突然绽放的白色菌菇。
许赵氏按住胸口,呼气声又急又碎。”老天爷……吓破胆了……”
震动顺着木柄传回掌心,贾张氏打了个激灵。
她扭头瞥见儿子已经撑着膝盖站起来,虽然腿还在打颤,但至少能站住了。
铁锹脱手落在雪里,她拽起贾东旭的胳膊就要走。
“张如花。”
聋老太太的拐杖杵进雪地,“我说话不管用了?铁锹都敢往人身上抡?”
“又没真打着……”
贾张氏梗着脖子,声音却矮了半截,“是他家先动的手!”
“还顶嘴?”
贾张氏闭上嘴。
她确实不敢惹这老太太。
不光因为租着人家的房,更因为老太太身后站着何大清——那是个不分男女都敢动手的主。
“赵翠凤,你怎么说?”
许赵氏抹了把脸上的血痕。
她还想扑上去撕扯,可想起刚才锹头贴着手臂劈下去的凉意,膝盖就有些发软。”听……听老太太的。”
“贾家小子,走两步看看。”
贾东旭挪了挪脚。
尾椎的钝痛还在,但裤裆里那股要命的绞痛已经缓成持续的闷胀。
他试着抬腿,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傀儡。
雪又下起来了。
细碎的冰晶落在每个人肩头,很快融成深色的湿痕。
贾东旭原本盘算着借机从许家讨些便宜,腰间却被母亲暗中掐了一把,只得含糊地嘟囔:“已经不疼了。”
“既然没事,都散了吧。”
聋老太太的拐杖重重敲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大清早闹成这样,非要等巡警进了院子,把各家各户都揪出来才肯罢休么?”
周围几人低声应和,各自转身。
贾张氏搀着儿子往回走。
另一头,许赵氏弯腰拾起丢在泥地上的铁锹,朝自家紧闭的门板喊:“大茂,开门!”
门轴先是哐当一响,又吱呀着拉开一条缝。
许大茂的小脑袋刚探出来,就被母亲一把推了回去。
“娘,我想去找柱子哥……”
“还想着玩?”
许赵氏撂下铁锹,反手合上门,将儿子按在炕沿上,抄起鸡毛掸子便抽了下去。
屋里顿时传出压抑的呜咽与痛呼。
“还躺着?”
聋老太太朝地上瞥了一眼,“人都 了,装给谁看?过来扶我一把,许家那小子叫得我脑仁疼。”
何雨注利索地翻身站起,几步走到老太太身旁。
他先合上院门,才搀住她的胳膊,慢慢朝自家屋子挪去。
易李氏一直没出屋。
她性子软,知道院里那两个女人都不是省油的灯,自己劝不动,反倒可能惹一身麻烦。
直到贾张氏的脚步声消失在通往后院的小径,她才推门出来,悄悄进了何家。
贾家屋里,贾张氏正扯着儿子的裤腰。”松手!我是你娘,从小看到大的东西,有什么可害臊的?真打坏了,娘现在就去找许家理论!”
“娘,真没事……许大茂力气小,就开头那一下疼。”
贾东旭死死攥着裤带,声音里带着窘迫,忽然扭身往外跑,“我、我去茅房!”
“站住!上完厕所就回来,别往街上瞎跑!”
“知道了!”
贾东旭头也不回地冲出院门。
他脸上发烫,只想离母亲远些——这段日子,夜里睡觉时裤裆偶尔会湿一片,那种陌生的黏腻感让他既慌又羞。
何雨注扶着聋老太太进屋时,易李氏正坐在炕沿边,压低声音向陈兰香描述方才院里的争执。
听见门响,她立刻收声,见是老太太,便起身道:“何家嫂子,我先回去了。”
“嗯。”
老太太淡淡应了一声,径直朝里屋走去。
“婶子。”
何雨注也打了招呼。
易李氏点点头,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聋老太太走到炕边,手一撑便坐了上去。”兰香,奶水下来没有?”
“还没呢。”
“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怕是难找母羊。”
老太太叹了口气,“等大清回来,你问问他,能不能从洋人或者日本人那儿弄些奶粉来。
他们那儿兴许有。”
“那东西太金贵,大清哪儿弄得到。”
“哼,他在丰泽园没少给日本人做菜吧?就算他弄不到,也能去求东家。
你生孩子那天,他不是还给什么司令掌勺么?”
“晚上我问问他。
东家的人情欠也就欠了,日本人的情分……咱们小老百姓可背不起,更还不起。”
“说得对。”
聋老太太咬紧牙关,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那群黑心肝的东西,欠了他们的人情,怕是得拿命去还。”
厨房窗框边探出半张脸,许大茂鼻尖抽动着,眼睛直往灶台上瞟。
何雨注手里的菜刀在案板上发出规律的轻响,葱段在刀刃下散开细碎的辛辣气息。
“挨完揍了?”
何雨注没抬头,刀锋转向姜块。
窗外传来嘿嘿的笑声。”我娘手劲真够大的。
刚才那事儿……谢了啊柱子哥。”
许大茂压低了声音,“贾东旭嚎得跟杀猪似的,听着就解气。”
砂锅盖沿冒出细密的白汽,黄豆在乳白汤汁里翻滚。
何雨注用勺背撇了撇浮沫,热气扑上他的睫毛。”你倒是鼻子灵。”
“这味儿太勾人了。”
许大茂半个身子都挤进了窗口,“中午……能蹭口汤不?”
里屋的笑声隔着门帘漏进来,忽高忽低。
何雨注侧耳听了片刻,嘴角扯了扯。
老太太和他母亲不知又在念叨什么,八成和他有关。
他往砂锅里撒了把盐,勺子搅动时带起油星。
“你娘准你在我这儿吃?”
“她打累了,正歇着呢。”
许大茂舔了舔嘴唇,“我闻着像是炖了蹄髈?”
何雨注没接话。
他转身从水盆里捞出泡发的黄豆,指尖捻开几颗,豆皮在指腹留下微黏的触感。
窗外的日光斜斜切过灶台,照亮浮动的蒸汽。
他想起早晨贾东旭那张憋红的脸,还有对方母亲尖利的骂声——那些话像碎玻璃似的扎在耳膜上。
“昨天张如花又骂你了?”
许大茂忽然问。
勺子在锅沿磕出轻响。
何雨注盯着翻滚的汤汁,乳白的泡沫聚了又散。”骂了。”
“怪不得。”
许大茂的声音低下去,“你以前可不会这样……我是说,不会当着人面让他出丑。”
土豆在案板上滚了半圈,菜刀落下时发出沉闷的断裂声。
何雨注把切好的块推进碗里,清水漫过截面,渗出乳白的淀粉。”跟着他学不到好。”
他顿了顿,“有吃的还不如留给我妹妹。”
窗框边安静了片刻。
里屋的笑声又响起来,这次更清晰些,夹杂着老太太拐杖轻叩地面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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