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
大铁锅里，奶白色的骨头汤疯狂翻滚。
一万斤雪白的富强粉被揉成面团，切成拳头大小的馒头，在巨大的蒸笼里散发出惊心动魄的麦香。
十扇大肥猪肉被老工人们斩成巴掌大的肉块，在锅里熬煮出浓烈的油脂香气。
“开饭！”
随着雷战的一声大吼。
上千名饿得眼睛发绿的工人，排着队，端着洋瓷碗、铝饭盒，双手颤抖地接过那冒着尖的大肉烩菜和白面馒头。
没有抢夺。
因为四周站着二十个端着半自动步枪的老兵。
更因为，大锅里的肉，管够！
老严蹲在台阶下，手里捧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
碗里，装满了颤巍巍、四指厚的肥肉泛着油光。
他咬了一大口。
滚烫的油脂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满是补丁的工装上。
老严没有擦，而是和着眼泪，死命地往下咽。
“呜呜……肉……是肉啊……”
一个年轻的学徒工蹲在老严旁边，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嚎啕大哭。
三个月了，他连一顿饱饭都没吃过，此刻胃里那股久违的饱腹感，让他哭得像个孩子。
整个广场上，上千人蹲在地上，只有粗重的吞咽声和压抑的抽泣声。
赵军站在二楼的走廊上，冷眼看着下方这如同饿鬼投胎般的场景。
他知道，这上千人的心，在这一顿肉里，已经被他彻底收伏了。
“当家的。”
就在这时，他的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清穿着那件剪裁得体的蓝色呢子大衣，快步走到赵军身边。
和她一起的，还有妹妹苏雅。
姐妹二人是被赵军指示雷战开车风驰电掣接过来的。
赵军转过身，目光落在姐妹二人身上。
大半年的历练，苏雅也褪去了当初在知青点时的惊恐与怯懦。
现在的她，穿着干练的工装，手里总是抱着一本厚厚的账册，眼神清亮，透着一股不输姐姐的精明。
在市郊转运中心这段日子，苏清主抓全面，苏雅就天天泡在账房和收购点，从过秤、验货到结款，早就能独当一面了。
“农产品那边的盘子，到瓶颈了。”
赵军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语气平淡。
“春汛过了，接下来大宗的干货会越来越少，市郊那个厂子，接下来的重心是深加工。”
“也就是只要极品的老山参、鹿茸和紫貂皮，量少，但利大。”
赵军看向苏清。
“这头轻工业的巨兽要苏醒，你得亲自来掌舵，三纺厂，从今天起，你来当常务副厂长，那个农产品合作社的担子，你得卸下来。”
苏清没有犹豫，她转头看向妹妹。
苏雅立刻上前一步，将怀里的账册翻开，声音清脆而沉稳。
“姐夫，你和姐放心！市郊厂子那边，库房的进出账、老兵的排班、还有下边那些零散供货商的渠道，我都盘清楚了。”
“你们去干大事，后方交给我，绝不出岔子！”
看着妹妹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苏清欣慰地笑了。
她从兜里掏出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郑重地交到苏雅手里。
“雅儿，姐信你，从今天起，市郊转运中心，你来挑大梁。”
苏雅死死攥住那串钥匙，重重地点了点头。
权力的交接，在寥寥几句话中干净利落地完成。
赵军吐出一口青烟，目光转向窗外那上千名已经吃饱喝足、正眼巴巴望着办公楼的工人。
“去吧。”赵军拍了拍苏清的肩膀。
“去给你的兵，立立规矩。”
……
十分钟后。
三纺厂，中央广场。
上千名工人整整齐齐地列成方阵。
吃饱了饭，他们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前方临时搭起的高台上。
苏清踩着黑色的高跟皮鞋，“踏、踏、踏”地走上高台。
她拿着大喇叭。
但当她站定，那股长期在市郊转运中心身居高位养出来的冰冷气场，瞬间让下面鸦雀无声。
“我叫苏清，是这三纺厂的常务副厂长。”
苏清清脆而冷厉的声音，传遍全场。
“赵总指挥刚才和我说了，以后这饭，他天天管饱！”
台下瞬间一阵骚动，工人们眼中爆发出狂喜。
但苏清没等他们欢呼，脸色猛地一沉，右手狠狠拍在面前的桌子上。
“砰！”
“但是！从今天起！三纺厂的规矩，得改！”
苏清锐利的目光如刀子般扫过前排那些老工人的脸。
“以前冯大强在的时候，你们吃的是大锅饭！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
“有的人在车间里磨洋工、抽旱烟，到了月底一样拿工资！”
“这种混吃等死的日子，从今往后彻底结束了！”
苏清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那颗重磅炸弹。
“从今天开始，全厂实行计件工资制！”
“没有死工资！不出保底！车间按件算钱，质量过关，两毛钱一件！干十件，拿两块！干一百件，拿二十！上不封顶！”
轰！
人群彻底炸锅了。
没有保底？上不封顶？！
这在七十年代中期的国营大厂里，简直就是异端！
这是要彻底砸了他们的铁饭碗啊！
“苏厂长！”老严瘸着腿，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他脸上还带着淤青，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这计件……真能当场给钱？真上不封顶？！”
“我苏清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苏清一招手，林强拎着两个沉甸甸的帆布包走上台。
哗啦一声拉开拉链，里面全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钱就在这儿！只要你手脚够快，只要你干出的活没有残次品，哪怕你一天能挣出别人一个月的工资，我苏清照样把钱拍在你手里！”
苏清死死盯着台下。
“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想顿顿吃肉的，那就认真干，偷奸耍滑的，现在就滚出三纺厂！”
没有长篇大论。
没有空喊口号。
全是真金白银。
短暂的寂静后。
上千人，爆发出了热烈的欢呼。
原本死气沉沉的三纺厂，在这一刻，就像是被注入了一针最猛烈的强心剂，彻底活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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