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浅溪没接话,一把将二十来斤的水桶提了起来,步子稳得很。
李汉良看了她一眼,没拦。
三个人赶着驴车直奔小海子。
堤坝上的缺口已经补好了,石基土面,草皮铺得严严实实。李汉良前几天安排的工程,乡亲们干得比他预想的利索。
田大强和李汉良扛着水桶沿堤坝走,按照提前定好的点位放苗:大黄鱼苗入深水区,鲫鱼苗沿边投放,花白鲢放在进水口——那个地下泉水渗入的位置。
水桶口一歪,鱼苗哗啦啦地滑进水里,银色的小点在碧绿的水面下散开,一眨眼就没了影。
二十个桶,四十分钟,全部放完。
李汉良站在堤坝最高处,俯瞰着十二亩水面。夕阳把水面染成金红色,进水口的方向隐约能看到鱼苗搅出来的细碎涟漪。
田大强蹲在旁边喘粗气:“良哥,等这批苗长起来得多久?”
“大黄鱼快的话六个月出塘,鲫鱼八个月,花白鲢得一年。”
“一年啊……”田大强挠了挠头。
“急什么。水库里的野生鱼够撑半年的量,等野生鱼捞得差不多了,第一批鱼苗正好接上。”
田大强虽然听不太懂,但觉得良哥说的肯定是对的,使劲点了点头。
林浅溪站在堤坝另一头,看着最后一桶鱼苗入水,手指不自觉地攥了攥水壶的背带。
两万条命,下去了。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嫁的这个男人正在做一件很大的事,大到她站在旁边都得仰着头看。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田小满守了一天的灶房,锅里给他们热着鱼汤和杂粮饼子。
李汉良吃了两碗汤、三张饼,放下碗抹了嘴:“浅溪,复学的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村委证明老村长已经开了。身份材料……”林浅溪顿了一下,“得去一趟公社户籍那边调档。”
“明天我陪你去,顺道把结婚证的户籍迁移也办了,你的户口从马家迁过来。”
林浅溪应了一声。
院门忽然被拍了三下——不是田大强的拍法,也不是那种带官腔味的节奏,急促、凌乱,像是有人跑过来的。
李汉良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李富贵,老村长的二儿子。满头大汗,脸色通红,张口就是一句:“汉良,王德发被免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公社刘干事刚从镇上回来说的,县工商局下了文件,王德发镇工商所主任的职务即日起免除,移交纪检部门进一步调查!”
李富贵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院外已经有几个邻居探出了头。
李汉良站在门口,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他抬手拍了拍李富贵的肩膀:“知道了。替我谢谢村长爷。”
李富贵还想说什么,被李汉良轻轻推了一把:“回去吧,天黑了注意脚下。”
院门合上。
李汉良转过身,走到院里的水缸前,舀了一瓢水慢慢喝完。
林浅溪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嗯。”
“方志远查到的东西?”
“三份。够了。”
林浅溪不再问了,回灶房收拾碗筷去了。哗啦啦的水声传出来,中间夹了一句不大不小的嘀咕:“你这脑子,真是白长在二十一岁的人身上。”
李汉良没接话,但他蹲在水缸前,嘴角翘了一下。
王德发倒了。
从他重生回来到现在,拢共不到一个月。马三进了局子,周燕儿被带走,王德发被免职调查。三颗雷,全排了。
接下来的路,干干净净。
---
第二天一大早,李汉良跟林浅溪去了趟公社。户籍迁移、复学材料调档,跑了两个窗口,盖了四个章。
回来的路上经过镇子,李汉良忽然刹住了自行车:“下来走走。”
林浅溪从后座跳下来,跟着他拐进了镇上的主街。
主街不长,东头到西头三百来米,两边是供销社、邮局、粮站、卫生所,中间零零星星夹着几间门面,大部分都关着门。
李汉良在一间门面前停下了脚步。门板上贴着一张纸条,风吹雨淋褪了色,但字还认得出来——“此房闲置,有意者联系镇房管所”。
他扒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二十来个平方,临街,带一个后院。地面是水泥的,墙壁刷过石灰,格局方方正正,做门面正合适。
“你看什么呢?”
“看铺子。”
林浅溪愣了一下:“你不是说……开春之后在镇上开门面?”
“不等开春了。”
李汉良从门缝前直起身,目光扫了一遍这条街。供销社在东头,方圆十里的老百姓买东西只有这一个去处,每逢赶集日,供销社门口排的队能拐两个弯。但供销社的货架上永远缺货——肥皂断了半个月,火柴只有一个牌子,毛巾全是次品。
这就是机会。
王德发在的时候,这条街上没人敢开私人门面。不是政策不允许——他执照手里有了,政策口子已经开了——是王德发不允许。谁开门面谁就得过他那关,过不去就别想干。
现在王德发没了。
这条街上的铺面,空出来了。
“汉良,你认真的?”林浅溪跟在他身后,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紧张。
“你去念书之前,我把这个门面拿下来。”李汉良转过头看着她,“等你拿了文凭回来,前面卖货,后面做仓库。鱼干是一条线,日杂百货是另一条线,两条线并着走,一年之内打穿整个镇子的零售渠道。”
林浅溪看着他的侧脸。秋天上午的阳光落在这条冷清的街面上,照得青石板路亮堂堂的。
她忽然觉得,站在她身边的这个男人看到的东西,跟所有人都不一样。别人看这条街,看到的是关着门的铺子、褪色的招牌、萧条的市面。他看到的是什么?她说不上来,但她知道一件事——他看到的那些东西,正在一样一样地变成真的。
“汉良。”
“嗯。”
“门面多少钱?”
“镇上的房管所不卖,只租。租金的话……”李汉良伸出一根手指,“一个月十块。”
“十块?”林浅溪的眉头一下子松开了——她以为要上百。
“镇上的铺面没人租,行情就这样。等个体户多了起来,这个价就翻十倍都打不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笃定了。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