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提要】太子走了,但留下了人。温棠发现客栈周围多了几张新面孔,连山下的清河县都开始变得不太对劲。沈时砚告诉她,这是太子在布“暗桩”——名为保护,实为监视。白药终于等到殷寂再次现身,师徒在温泉池边相认。殷寂临走前对温棠说了一句话:“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重要得多。”
太子走了三天,温棠以为日子会恢复平静。
但她错了。
第一天,山下来了一队工匠,说是要修路。修路是好事,温棠没多想。但那些工匠修了三天,路没修多少,倒是在客栈周围的几个关键位置搭起了棚子,说是要“就近取石”。那些棚子的位置选得很巧——正好能看到客栈的大门、厨房的后窗和温泉池的侧面。
第二天,山路上多了一个茶摊。一个老头在路边支了一张桌子,卖热茶给过路的人。温棠路过的时候买了一杯,茶很苦,老头话很多,问东问西的——“老板娘生意好不好啊?”“听说太子殿下来过?”“沈将军还住着呢?”温棠喝了茶,没回答,走了。
第三天,清河县的牙行来了人,说有人要买温泉客栈周围的地。出价很高,高得离谱。温棠说地不是她的,是山神的,她做不了主。牙行的人笑了笑,说“没事,不急”,然后留下了一张名帖。名帖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字——“东”。
温棠把这张名帖拿给沈时砚看。沈时砚看了一眼,把名帖放在烛火上烧了。
“东宫。”他说,“太子在东边有座别院,叫‘东园’。他用这个字代指自己的人。”
“所以修路的、卖茶的、买地的,都是太子的人?”
沈时砚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叫‘暗桩’。名义上是保护你,实际上是监视你。以后你做的每一碗粥、每一个客人、每一笔账,他都会知道。”
温棠沉默了。她以为太子走了就没事了,没想到人是走了,眼线留下了。这种被盯着的感觉让她浑身不自在,像穿了一件扎人的衣服,脱不掉也躲不开。
“能拔掉吗?”她问。
“能。拔掉一个,他会派两个。拔掉两个,他会派四个。”沈时砚看着她,“除非你跟他彻底翻脸,否则这些暗桩会一直在。”
“彻底翻脸的后果是什么?”
“客栈被封,你被抓进京,阿檀和白药被审,我被押回将军府。”
温棠听完,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她皱了皱眉。“那就让他们盯着吧。我又不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泡澡的泡澡,做饭的做饭,赚该赚的银子,交该交的税。太子想看就看,我不怕看。”
沈时砚看着她,目光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出现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你去忙吧。”
温棠走出他的房间,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让她清醒了一些。
白药从厨房探出头来:“老板娘,殷寂今晚会来。”
“你怎么知道?”
“他留了记号。在南墙根底下,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子’字。子时,他来。”
温棠看了看天,现在刚过午时,离子时还有六七个时辰。她对白药说:“他来了叫我。”
“老板娘,你要见他?”
“他每次来都神神叨叨的,这次我要问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
子时,殷寂准时出现在南墙根底下。
这次他没有从墙上跳下来,而是从院门走进来的。温棠给他留了门——她在厨房里坐着,灶上温着一锅汤,灶火映在墙上,把整个厨房照得暖融融的。
殷寂进来的时候,帽兜拉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他在灶台边站定,闻了闻锅里的汤,说了句:“牛骨炖了四个时辰,火候刚好。”
“你鼻子真灵。”温棠给他盛了一碗,“坐下来喝。”
殷寂没有坐。他端着那碗汤,靠在灶台边,慢慢地喝。碗很大,他喝得很慢,像是很珍惜这碗汤,又像是在用喝汤的时间想别的事情。
“殷寂,”温棠开门见山,“你到底是不是白药的师傅?”
殷寂把碗放下,擦了擦嘴角,看着温棠。灶火映在他灰色的眼睛里,让那双冰冷的眼睛有了一丝温度。
“是。”
“那你为什么不认他?他找了你三年。”
殷寂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温棠心里一沉的话:“因为我做的事,会把他也拖下水。”
“什么事?”
殷寂没有回答。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灶台上——是一块旧得发黄的绢帕,上面用墨笔写了几行字。温棠凑过去看,字迹有些模糊,但大致能认出几个字:“冰骨散……南疆……暖骨……太子……”
“冰骨散是太子找人配的。毒是下给沈时砚的。”殷寂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温棠能听到,“配毒的人是我。”
温棠的手僵住了。
“三年前,太子找到我,让我配制一种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目标是沈时砚。我当时不知道沈时砚是什么人,只知道太子要用,就配了。等我知道的时候,毒已经下了。”殷寂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我后悔了。所以我离开了太子府,去了南疆,想找解药。找了三年,没找到。但我在南疆找到了一样东西。”
他看向灶台上那锅汤,又看向厨房外面温泉池的方向。
“我找到了温泉水。跟你这里一模一样的温泉水。那水能解冰骨散。”殷寂的声音有些发涩,“但南疆的温泉三年前干涸了。我回来的路上听说,月华山上有家新开的温泉客栈,水是热的。”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我以为老天在帮我。等我真的来了才发现,老天不是在帮我,是在让我还债。”
温棠坐在灶台边,把殷寂的话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他配了毒,毒害了沈时砚。他后悔了,去找解药。解药找到了,但温泉干了。他回京的路上听说这里有温泉,来了,发现这里的温泉能解毒。他想用温泉救沈时砚,但不敢认白药,不敢留在客栈,甚至不敢在白天出现。
“所以你每晚都来?”
“每晚都来。”殷寂说,“泡半个时辰,走。泡的时候在想,这水要是能早点出现,沈时砚就不用受这三年的罪。”
“那你怎么不告诉他?”
殷寂看着温棠,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光。“因为我不能。我告诉他,我就是害他的人。他会杀了我。”
温棠沉默了。她知道殷寂说的是对的。沈时砚那种人,不会原谅一个害他的人,不管那人后来有没有后悔。
“那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泡。每天晚上来,泡半个时辰,走。直到他的毒解了,我再消失。”
“消失?去哪里?”
殷寂没有回答。他从灶台边站起来,把空碗放在水槽里,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温棠一眼。
“温老板,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重要得多。”
他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温棠坐在灶台边,看着那碗喝剩的牛骨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在厨房里坐了很久,听到院子里的动静——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她推开门,看到白药跪在南墙根底下,面前蹲着一个人。
殷寂没有走。
他蹲在白药面前,师徒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但看起来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师傅。”白药的声音在发抖,“三年了,你为什么躲着我?”
殷寂伸出手,摸了摸白药的头顶,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个孩子。“因为我不想连累你。”
“我不怕连累。”
“我怕。”
师徒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温棠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进退两难。她想给他们留点空间,但又怕自己一走,殷寂又会消失。她正犹豫着,殷寂站了起来。
“白药,你留在客栈里,帮温老板做事。不要找我,不要打听我的消息。等我办完那件事,我会回来的。”
“办什么事?”
殷寂没有回答。他看了温棠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温棠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托付,又像是告别。他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里,连脚步声都没留下。
白药跪在雪地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温棠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把一条毯子披在他肩上。
“他会回来的。”温棠说。
白药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他每次都说会回来。每次都不回来。”
温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蹲在那里陪他。雪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薄薄一层,像撒了盐。
过了很久,白药站起来,把毯子还给温棠。“老板娘,明天我想多做几道南疆菜。”
“怎么突然想做菜了?”
“师傅喜欢。”白药说,“他以前在南疆的时候,最喜欢吃我做的酸笋鸡。等他下次回来,我给他做。”
温棠看着白药走回柴房的背影,心想:这客栈里住着的,没一个省心的。沈时砚中了毒,阿檀被人伤了嗓子,白药在找师傅,殷寂在躲徒弟,林氏腿不好,太子虎视眈眈。她一个开客栈的,怎么就成了这一堆烂摊子的中心了?
她叹了口气,把厨房的门窗检查了一遍,又把灶台里的火压小了,留了一点余烬温着明天的粥底。然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小穗已经睡熟了,肉嘟嘟的小脸埋在枕头里,打着细细的鼾。
温棠钻进被窝,把小穗往怀里搂了搂。小穗在梦里拱了拱,含混地喊了一声“姐姐”,又沉沉睡去。
“睡吧。”温棠在她耳边轻声说,“明天还要早起。”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殷寂的话——“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重要得多。”她不知道自己在殷寂眼里为什么重要,也不想知道。她只想把客栈开好,把粥煮好,把温泉池的水保住。
至于别的,爱谁谁。
早上,温棠是被一阵哭声吵醒的。
不是小穗哭,是阿檀。温棠披衣跑到厨房,看到阿檀蹲在灶台边,面前摆着一碟切得歪歪扭扭的萝卜丝,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砧板上。
“阿檀?怎么了?”
阿檀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萝卜丝切得不好。以前在御膳房的时候,我切的萝卜丝比头发丝还细。现在连萝卜丝都切不好了。”
温棠看了一眼那碟萝卜丝,确实切得不怎么样,有粗有细,有长有短。但也不至于哭啊。
“阿檀,你到底在难过什么?”
阿檀沉默了片刻,声音低得像蚊子叫:“老板娘,你是不是觉得我没用了?白药会做药膳,殷寂会武功,沈将军会打仗,林氏会给银子。我什么都不会,就会切菜做饭。现在连菜都切不好了。”
温棠蹲下来,跟她平视。“阿檀,你是不是傻?”
阿檀愣住了。
“你不在的时候,谁煮粥?你不在的时候,谁炖汤?你不在的时候,谁把温泉池边的石板擦得能当镜子照?”温棠拿起那碟萝卜丝,端详了一下,“这萝卜丝是切得不太好,但它煮出来的汤还是比白药做的好喝。你知道为什么吗?”
阿檀摇头。
“因为用心。”温棠把萝卜丝倒进锅里,“你做菜的时候想着让客人吃得舒服,白药做菜的时候想着他师傅吃没吃过。所以你的菜有家的味道,他的菜有药的味道。”
阿檀看着锅里翻滚的萝卜丝,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嘴角翘了起来。
白药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调好的酱汁,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在心口上扎了一刀。“老板娘,你说我的菜有药的味道?”
温棠头都没回:“药的味道不好吗?药能治病。你的药膳救了沈将军,汤能暖胃。你们两个各有各的好,别再吵了。”
白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把酱汁放在灶台上,默默地开始洗菜。
阿檀擦干眼泪,拿起菜刀,继续切萝卜丝。这一次她切得比刚才好多了,虽然不是头发丝细,但至少粗细均匀。
温棠站在厨房中间,看着这两个人一个切菜一个洗菜,灶台上的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锅里的粥底已经熬出了米油,白花花的,稠得能立起筷子来。她忽然觉得,日子虽然乱,但也没那么糟。
外面的暗桩还在盯着,太子还会再来,沈时砚的毒还没解,殷寂还在躲。但这些都是以后的事。
现在的要紧事是——粥好了,该叫客人起来吃饭了。
(第1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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