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夫压低了嗓子,解释起来。
猎户进山打猎,箭头不会涂毒:因为猎物是要卖钱、要吃的。
中了毒就不好卖了——所以不可能是寻常猎户误伤。
换言之:这种手段,只能是寻仇,或者——灭口。
若这人的仇家不知道他是被牛家救的,也就罢了。
若是知道牛家救了人,来牛家寻仇或者灭口……
牛家众人都后脑勺发麻。
牛大也很后悔:早知道就不把人带回家来了。
好在大家都不怪他:他毕竟也才十五岁,没有处理这种事情的经验,这很正常。
赵嘉禾的声音都跟着紧张起来:“师傅,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胡大夫伸手拍拍赵嘉禾的头顶安抚她。
“为今之计,只能假装是你大哥打猎受伤,暂时不要出门,也别对外宣扬……”
好在他刚收了赵嘉禾当徒弟,师傅来徒弟家吃个饭,串个门,也属正常。
胡大夫先给灰袍男子划开了伤口,挤压放血,等血出来的颜色浅了、红了,他才停下,又捣烂些草药敷在上面,包扎起来。
再让牛娇娘去熬药。
内服、外敷、放血,多管齐下,早点把毒素排出来,把热降下来,人醒来才知道该怎么办。
等处理完,人还是没醒,牛三已经做好了饭菜。
牛娇娘脑子里乱纷纷:“胡大夫,劳烦您嘞,先吃饭吧。”
胡大夫看到桌上的饭菜,也是愣了一下:有肉有干饭,肉是野兔肉,干饭也是杂粮参半的。
但这样的饭菜在乡下人家,已经是极好的了。
赵嘉禾年纪最小,负责拿碗筷。
她双手给胡大夫送过来一碗饭:“师傅,吃饭。”
小姑娘声音稚嫩清甜,胡大夫的嘴角不由自主就上翘,声音都温软了许多。
“好好,嘉禾也吃饭。”
吃完饭,牛二用骡车送胡大夫回镇上,顺便去镇上拿药。
这一夜,牛大没怎么睡,他怕那人死在家里,又怕那人半夜醒来做点别的,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时不时要去探一探温度,探一探鼻息。
牛三被赶去跟牛二睡,一开始还跟他二哥嘀咕和分析,后来就撑不住瞌睡虫的侵扰,睡了过去。
牛二没睡,他闷不吭声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黑漆漆的窗外,耳朵听着隔壁的动静。
杀猪刀,就在他枕头底下。
赵嘉禾倒是淡定:天塌下来有高个子撑着,她最矮,撑也轮不到她。
她倒头就睡了。
赵嘉禾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
今日下雨,不适合打猎,也不适合杀猪卖肉,也不适合采药,全家都在家。
好消息:昨天牛大救回来的灰袍男人退热了,人也醒了。
坏消息:灰袍男人让他们保密,不要对外透露他在牛家的行踪。
换言之就是:他的行踪只要一泄露,确实有可能引来天大的麻烦。
牛大脸色不好看,可又没办法:“牛二,一会儿你去接胡大夫再来一趟,就说我醒了。”
牛二闷声闷气:“好。”
牛大将牛二叫到一边,小声嘀咕了一阵,牛二就一个人戴着斗笠、穿着蓑衣、赶着骡车出门了。
牛家的气氛有些诡异,牛娇娘啥也干不了,索性将半筐金樱子倒出来,用砍柴刀一个一个刮掉上面的刺,再剖开,把里面的籽和绒毛挂掉……
不大的金樱子落在蒲扇大手上,颇有张飞拿绣花针的架势。
牛娇娘干得有些烦躁,嘴里嘟嘟囔囔。
“怪不得这玩意儿能卖钱也没人去采摘,敢情是太费事了!”
赵嘉禾佯装帮忙,趁着牛娇娘一个不注意,将三颗金樱子收进系统仓库,启用了自动分拣功能。
下一秒,三颗清理得干干净净的金樱子落入掌心。
她不动声色地将金樱子放进已经弄干净的那一堆,又拿起一颗。
一只大手突兀地从旁边伸过来,捡起了一颗,是牛大。
牛大先不动,认真观察他娘怎么弄,不一会就学会了,拿起一把匕首,动作灵巧地也开始帮忙。
有了大哥打样,牛三也来了。
人多力量大。
半筐金樱子很快就处理好了。
牛娇娘把金樱子放到阴凉处搁着,等出太阳再晾晒。
牛大若有所思,过了片刻开口。
“以后有这种需要先在家处理的药材,你跟我们说,我们闲下来的时间,做这个正好。”
又能打发时间,又能赚点生活费。
赵嘉禾自然说“好”。
很快就到了午饭时间,牛三去做饭。
牛二也回来了,蓑衣斗笠脱掉,将拿回来的药放在灶房,冲牛大点了点头。
牛大转头就去了自己房间。
午饭后,牛娇娘又拿出布匹和衣裳来,分给家里人。
牛大很惊讶:居然还有自己三兄弟的?
她亲爹入赘那天,自己可是让他穿绿袍行礼的,相当于警告了。
她竟一点儿不在意?
赵嘉禾却像是没感受到牛大的打量,反而看向牛娇娘:“娘,你会缝衣裳和鞋子吗?”
牛娇娘下意识看向牛大和牛二,咽了口口水。
牛大顿了顿:“我娘不会。”
“牛二会。”
赵嘉禾的双眸陡然瞪大:“你会?”
牛二点头伸手:“布呢?给谁缝?”
赵嘉禾说话都磕巴了:“就……给你们,每个人一双鞋,外加我师傅一双鞋。”
拜师不能空着手,做一双鞋和一身衣服,再买些糖、酒、肉……就差不多了。
牛二看了他们几眼:“好。”
赵嘉禾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牛二是个杀猪匠,他会缝衣服鞋子?!
她偷偷去牛二的房间门口偷窥,却见牛二正将一匹布铺开在床上。
布料上放一件旧衣裳,拿一块像是泥,又像是石头片的东西,在布料上画线。
等画完了,他抄起剪刀,开始裁剪……
竟然真的会?!
牛二抬头看向门口,赵嘉禾吓一跳,赶忙转身,差点怼上牛三的大脸。
俩人都吓了一大跳,又各自后退一步。
赵嘉禾拍胸脯:“你干嘛啊?走路都没声音的!”
牛三:“你干嘛啊?偷看我二哥?”
一说到这个,赵嘉禾来劲了,拉了牛三的衣袖,压低了声音问:“你二哥怎么会做衣裳的?”
这种事情不都是女人家比较擅长吗?
牛三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来回在地上滑动:“因为我爹娘都不会,花钱买成衣太贵……”
于是三兄弟一尝试,二哥手最巧,从此补衣裳、做衣裳鞋袜,就都让牛二干了。
牛三如愿以偿看到赵嘉禾“见了鬼”的表情,傲然一笑。
“你读过书,知道庖丁解牛吧?”
“我二哥会庖丁解猪,他的手,又稳又巧!”
“他知道哪块骨头在哪儿,从哪儿割开最省力,怎么切能让肉看着最漂亮、最好卖。”
“他也知道如何裁剪,最省布料,衣裳做出来又好看又好穿……”
赵嘉禾听懂了:牛二对整体布局有天然的敏锐度,还是个完美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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