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力没急着回屋。
他站在院门口,目光追着刘建设解放车的尾灯消失在黑沉沉的村道尽头,脸上那副嘿嘿傻笑还挂着,但攥着门框的手指捏得骨头咯咯响。
哈尔滨两栋老洋房,地窖里的东西,比他目前手上所有的钱加起来都值钱。那帮人连着去了三天,问地窖、问后院出入口,这不是路过打听,是有备而来。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院子。
东厢房的油灯还亮着。晓竹没走,坐在炕桌前抱着蓝皮本子等他。孙桂芝也没回西屋,披着褂子靠在堂屋门框上,一脸“你给老娘说清楚”的架势。
“又咋了?”孙桂芝的声音不大,但透着审问的味儿。
“没事。”大力进了东厢房,把炕桌上那两张信纸重新摊开,“建设说哈尔滨那边有人看俺的房子。”
“看你的房子?”孙桂芝跟进来,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哈尔滨那两栋破洋房?谁要看?”
“不知道。”大力挠挠头,“俺就两栋空房子,又没住人。人家问问也正常吧?”
他掰着手指头比划,“建设说那两个人操南方口音,穿的也不像本地人,在老洋房附近转了三天。问老陈头地窖在哪、后院咋进去。老陈头没搭理,人家就去问旁边杂货铺的。”
孙桂芝盯着他。她这辈子见多了装糊涂的人,但这个傻女婿到底是真傻还是装的,她到现在也没全看透。
“两栋洋房。”她伸出两根手指头在大力眼前晃了晃,“值多少钱?”
“俺也不知道。”大力眨眨眼,“叶知青给的,说住不住随便。”
“叶知青给的。”孙桂芝把这几个字咬得格外用力,“又是那个高干家的女知青。你这傻子是走了啥运,哈尔滨两个女的,一个管账一个递伞,你倒是会享福。”
晓竹在旁边低头翻蓝皮本子,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听到“一个管账一个递伞”,她手里的铅笔顿了一下,嘴角抿了抿。
大力把两张信纸往桌上一摊。“娘,人家是还俺人情。那次给她爷爷送血参,救了老爷子一命。人家家大业大的,给两栋房子还人情而已。”
“还人情。”孙桂芝哼了一声,“人情就人情,那咋还有个上海女知青给你管账?沈静姝。哈尔滨据点。药材二百四十斤。你当老娘不识数?”
大力没接话,转头看晓竹。
“三姐,你把建设说的事也记上吧。”
晓竹翻开蓝皮本子,铅笔尖点在新一页上。
“记啥?”
“记这个。”大力用手指点着桌上沈静姝的账目纸,“哈尔滨那边的事,单独开一栏。叶文洁、沈静姝、刘建设、小六子、看门的老陈头,都记上。”
晓竹低头写字。她坐得很近,肩膀几乎贴着大力的胳膊。写“刘建设”三个字的时候,袖口往上滑了一截,手腕上细白的骨节贴着账页。大力伸手指着她写的字,指尖擦过她手背。
她手一颤,但没缩回去。
脸红了,耳根也红了,但铅笔没停。
孙桂芝看见了。她的眼睛眯了眯,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往后挪挪。”
晓竹赶紧把身子往外挪了半寸。
“记好了没?”孙桂芝走到炕桌前,低头看了看本子上的字。“叶文洁,哈尔滨女知青,高干家庭。沈静姝,上海女知青,管账。刘建设,司机。小六子,哈尔滨线人。老陈头,看门。”
她一个个念过去,念完之后抬头看大力。
“你这傻子,啥时候有这么多哈尔滨的人了?”
“都是帮俺看房子的。”大力把手揣进袖口,“俺自己又不在那边,得有人帮忙看着。”
“看房子用得着两个女知青?”孙桂芝的声音酸得能拧出水来。
大力不吵嘴,站起来把叶文洁的信和沈静姝的账目纸叠好,递给孙桂芝。
“娘,这两样东西您帮俺收着吧。放东厢房俺怕弄丢。您那屋箱底稳当。”
孙桂芝接过信纸,愣了一下。她本来想继续酸,但手里捏着这两张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叶文洁那封信里写的是省里的药材样品证明和运输介绍信。沈静姝的账目纸上写的是外贸样品走正规渠道。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比宋雅婷那张外贸局采购单还硬。
这不是情书,这是护身符。
她把信纸和账目纸叠成巴掌大小,塞进贴身的褂子内兜。那个兜是她自己缝的,别人伸手都摸不着。
“成。我给你收着。但你记住,这两个女人不管送什么来,都得过我这一关。往后再有哈尔滨来的信,先交给晓竹登记,再交给我过目。听见没?”
“听见了,娘。”大力乖乖点头。
孙桂芝又看了晓竹一眼。“你也是。记完账把本子给我看。别藏着掖着。”
“知道了,娘。”晓竹低着头,声音细细的。
孙桂芝这才转身回了西屋。走到廊下时,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东厢房的灯光,嘴里轻声嘟囔了一句“这个傻女婿,心可比鬼都多”,才踩着布鞋回了屋。
东厢房里,晓竹抬头看着大力。
“大力,你真不担心?哈尔滨那两栋房子,有人盯上了。”
大力坐回炕桌前,端起白天剩的凉茶喝了一口。
“担心也没用。俺又不能飞过去。”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三姐,你明天帮俺跟晓菊说个事。让她去公社邮电所问问,前几天有没有从哈尔滨来的信是走啥路线过来的,送信的人长啥样。别说是俺让问的,就说她自己好奇。”
晓竹眨了眨眼。“你让晓菊去打听送信的人?”
“嗯。”大力点了点头,“晓菊嘴甜腿快,问个事方便。邮电所那个老李头最爱逗小姑娘说话,晓菊去了准能套出东西。”
“成。我明早跟她说。”晓竹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抬头看他,“还有呢?”
“建设明天一早回哈尔滨。”大力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俺让他盯着那两个南方人。看他们住哪、跟谁接触、还去不去老洋房。”
“那你呢?”
“俺?”大力挠挠头,“俺哪也不去。在家劈柴。”
晓竹盯了他一下。她不信。但她没追问。
她合上蓝皮本子,站起来走到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
“大力,那个沈静姝……她信里说‘我只信你一个人’。”
大力眨眨眼。“她信里没这么写吧?”
“账目纸最后一行,角上写了一行小字。”晓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你没看到?”
大力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注意。
“嗯……”他挠挠头,“那个俺不懂。三姐你记上就行。”
晓竹嘴角抽了一下,转身出去了。辫子在门帘后面甩了一甩,带着一股皂角味儿。
院墙里外都没了人声。隔壁西屋传来孙桂芝放箱盖的声音,咔嗒一下,是把信锁进了箱底。
大力一个人坐在炕上,指节轻轻敲了敲炕桌边。
哈尔滨那两栋洋房底下的东西,分量太重,不是几个南方来的探子能一口吞下的。可这帮人连着盯了三天,还专问地窖和后院出入口,说明他们手里绝不是空风。
问题是,谁给他们的信息?
他把凉茶喝完,正要吹灯,院门口又响了一声。
刘建设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很轻。
“大力,还有一件事忘了说。”
大力推门到了院口。刘建设没进院子,站在门外靠着墙根,脸上表情有些犹豫。
“咋了?”
“那两个南方人……”刘建设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大力的耳朵说的,“小六子说,其中一个在老陈头那儿问过一句话。老陈头听不太懂,但记住了几个字。”
“啥字?”
“说是……白俄老图纸。”
大力脸上的傻笑没变。
但他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三下。一下比一下重。
“成。”大力的傻笑没掉,但语气沉了一分,“你明早走的时候,让小六子把那两个人住的地方给你指一下。别跟他们照面,远远看着就行。有啥情况让小六子跑邮电所给俺拍个电报,就说‘货到了’三个字。”
“得嘞。”刘建设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大力站在院门口,看着黑漆漆的村道和远处山脊的轮廓。
白俄老图纸。
他嘴边浮出一丝笑。
那帮人不是冲着房子来的。
是冲着地窖底下那堆白俄逃亡贵族留下的宝贝来的。
他们手里有图纸,或者至少知道图纸的存在。
大力吹灭了东厢房的油灯,躺在炕上,把双手枕在脑后。
三路人已经派出去了。刘建设盯人,晓菊打听送信渠道,晓竹把整条线录进人情账。
不急。
前世搞了几十年地产,什么抢地盘的阵仗没见过。对付这种摸底的探子,最好的办法不是打草惊蛇,是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窗外的夜风吹过来,带着七月的热气和远处玉米地的草腥味。院子里那条黄狗翻了个身,呜咽一声又睡过去了。
远处山坡上,不知道谁家的公鸡叫了一嗓子,又没了动静。
他闭上眼,嘴角还挂着那副嘿嘿傻笑。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