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素芳不知道自己抱了多久。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脸上的泪水已经把大力胸口那块纱布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他的肌肉上。
她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月光照进来,她看到了大力背上的纱布。湿了一大片,不是汗,是血。刚才那一撞,缝合的伤口崩开了。
白素芳的大夫本能瞬间压过了所有情绪,一把抓住大力的手腕,往卫生院后门拖。
“进来。”
她的声音还在抖,但语气变了,变成了那个所有人都怕的“冰碴子”白大夫。
大力嘿嘿笑了一声,由着她拽。
“不碍事,俺皮糙肉厚的……”
“闭嘴!”
白素芳推开值班室的门,摸黑拉了一下灯绳。
啪。
十五瓦的灯泡亮了,昏黄的光洒下来,把不到十平米的值班室照得暖烘烘的。一张单人铁架床,一张办公桌,药柜靠墙,碘酒棉球纱布一应俱全。
“坐下。”
大力乖乖坐在床沿上。铁架床吱嘎一声响,床脚往地砖里陷了一点。
白素芳转身去药柜拿东西,手指碰到碘酒瓶的时候还在抖。她咬了咬牙,把碘酒、棉球、针线包一样一样摆好。
“衣服,脱了。”
大力抓着背心下摆嘿嘿了一声,往上一撸。布料刮过伤口的时候闷哼了一声,脸上的傻笑没变。
白素芳看到了他的背。
灯光下,那片脊背像铸铁浇出来的盾牌,肌肉一块块隆起,脊柱两侧的竖脊肌粗得像两根拧紧的麻绳,泛着古铜色的光。
左肩胛下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撕开之后,缝合的伤口裂了两针,暗红的血珠顺着脊背的沟壑往下淌。
她拿起棉球,蘸了碘酒,开始清理。碘酒接触到裸肉,大力的背猛地绷了一下。
“疼?”
“嘿嘿,不疼,就是痒。”
白素芳没说话,手上动作更轻了。她拿起弯针穿线,第一针扎下去,又是那种扎不动的感觉,像在往熟牛皮里钉钉子。
大力纹丝不动,嘴里哼了个跑调的曲子。
白素芳的眼泪又下来了。
没有声音,就是流。一滴一滴砸在他背上,砸在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痕上。
上次缝针的时候她就数过,前胸后背加起来至少七八道陈旧的疤,有刀痕,有抓痕,还有一道明显是被利齿撕出来的。
一个傻子,身上咋会有这么多伤?
大力感觉到了背上的湿意,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白大夫,你咋哭了?俺没事的。”
“你闭嘴。”
白素芳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又拿起了针。缝到第三针时手终于稳了。大夫就是大夫,一拿起针线,肌肉记忆就会接管一切。
三针,打结,剪线,涂碘酒,覆纱布,胶布固定。干净利落。
她绕到大力正面,检查之前的包扎。
然后她看到了他的胸。
两扇胸肌像两块厚铁板,腹部的肌肉一块块隆起,硬邦邦的带着热气。腹部侧面有一道长长的旧疤,从肋骨一直延到腰际。
白素芳的手指尖碰了一下那道疤。
大力的腹肌猛地缩了一下。
两个人都愣了。
值班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灯泡钨丝嗡嗡的震动。
白素芳的手指还停在他的腰侧,指尖下面的体温烫得像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砖。
她应该把手收回来。她知道。但她没有。
大力抬头看她。
灯光照在白素芳脸上,嘴角还肿着,碎发贴在额头上,白大褂领口有一滴干涸的血。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刚被打过的女人。
大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前世见过无数次的东西。
不是感激,不是害怕。
是饿。
一个人饿了三十年,突然看到了一桌席面时候的那种眼神。
他前世阅人无数,最擅长看的就是眼睛。白素芳的眼神,就是一个在感情里饿了半辈子的女人,终于闻到了肉味。
大力没动。他在等。前世的经验告诉他,这种时候男人不能主动,被动才是收服。
果然。
白素芳的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搭在了大力的肩膀上。那块三角肌隆起得像一个倒扣的碗,她的手指刚好搭在碗沿上。
她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你……你刚才为啥跟着我?”
“白大夫给俺缝过针,俺记恩,嘿嘿。”
白素芳使劲摇了摇头,眼泪涌出来。
“你不傻。”
大力的嘿嘿声停了一瞬。
“你不傻,”白素芳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傻子不会大半夜光着脚跟十里地,一个傻子不会用那种手段保护一个跟他没关系的人。”
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你到底是啥人?”
大力的嘿嘿又慢慢挂了上来,但眼睛变得很深很沉,像山里的水潭,看不到底。
“俺就是个傻子,嘿嘿,力气大点。”
白素芳的指甲掐进了他肩膀的肌肉里,在厚得像牛皮的皮肤上留下几个白印子。
“我不管你是啥人。”
她的声音不再发抖了,带着一种决绝。
“你救了我两次。第一次在手术台上,你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男人不打女人。第二次在巷子里,你让我知道有人愿意替我挡在前面。”
她吸溜了一口气。
“我白素芳这辈子,别人对我一分好,我还十分。”
白素芳的手指移到了自己白大褂的第一颗扣子上。
解开。第二颗。第三颗。
白大褂从肩头滑下来,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束在藏蓝色裤腰里,勒出一截细得不像话的腰身。
大力前世阅尽千帆的眼睛稍稍眯了一下。
白素芳站在灯泡的光晕里,脸上带着泪痕,嘴角带着伤,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杆竹子。他前世见过的那些名媛贵妇,没一个有她此刻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孤傲和决绝。
这个女人,是拿命在报恩。
大力站起来。铁架床在他身后吱嘎惨叫。
他比白素芳高了整整一个头,站起来的瞬间灯泡被他脑袋挡住了大半,影子罩下来,把白素芳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她仰起头。
那张傻笑的脸还在,但眼睛里的东西让她膝盖一软。
不是李德才那种贪婪肮脏的目光,是猎人看见了值得珍惜的猎物时的目光。里面有占有,但更多的是一种温热的包裹,像山里的篝火,烧得很旺,但不会灼伤人。
大力的手抬起来了。粗糙的手掌落在她后脑勺上,五根手指插进她散开的头发里,轻轻往前一带。
白素芳的身体就撞进了他的胸膛。
松木、泥土、淡淡的血腥气。跟巷子里一样的味道,但更近,更烫。
那只手从后脑勺滑到她的后腰,整个手掌摊开,刚好覆住她整个腰。
白素芳的身子软了。
三十年来第一次,她觉得自己被一个男人完完整整地托住了。不是控制,是托住。像有人在她脚下垫了一块磐石,让她不用再踮着脚尖过日子。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大力……别松手。”
大力低头,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
“不松。”
单人铁架床吱嘎吱嘎地响了一整夜。
白素芳把脸埋在枕头里,指甲在铁架床的栏杆漆皮上留下了十道深深的抓痕。
那个平时一尘不染、清冷高傲的白大夫,在这个傻子猎人面前,把三十年的矜持碾成了粉末,和着泪水一起交了出去。
大力前世活了六十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他用几十年攒下的本事,给了这个苦了半辈子的女人一场她做梦都没敢想过的圆满。
窗外的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虫子叫累了,狗也不吠了。
天亮的时候,白素芳是被鸡叫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看到的是大力的胸膛,近在咫尺,每一块肌肉的纹理都清清楚楚,起伏间带着热气。
她的脸瞬间烧了起来。昨晚的一切涌上脑海,耳根子红得能滴血。
大力已经醒了,低头看着她,嘴角还是那个嘿嘿的笑。
“白大夫,天亮了。”
白素芳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别叫我白大夫。”
“那叫啥?”
“……素芳。”
大力嘿嘿笑了两声。“素芳。”
白素芳的身子又颤了一下。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傻乎乎的腔调,却让她觉得骨头都酥了。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大力手里。
“磺胺,每天三次,每次两片。金霉素药膏早晚各抹一次,别沾生水。”
大力掂了掂,份量不轻,起码十天的药量。这年头磺胺和金霉素都是紧俏货,公社卫生院一个月的配额就那么点。大力心里有数,嘴上嘿嘿笑着揣进裤兜。
“成。”
他翻身坐起来,铁架床发出第三一声惨叫。穿上背心,动作很快,像一头歇够了的猎兽。
白素芳裹着被子看他穿衣服,晨光从窗户纸外透进来,照在他背上,新纱布在古铜色皮肤上格外扎眼。
“伤口别沾水,三天后来找我拆线。”
她的声音恢复了白大夫的冷静,眼角的红还没褪干净。
大力转过头,嘿嘿一笑。“成。”
他推开门,晨光涌进来。
白素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手心是烫的,脸更烫。
大力光着脚踩在露水浸湿的土路上,往靠山屯走。六月的清晨,空气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远处的兴安岭被朝霞染成金红色。
他嘴角翘着,心里盘算着这一局的收获。
白素芳,公社方圆三十里唯一一个医术过硬的大夫,从今往后就是他陈大力的专属后勤保障。前世搞企业,后勤医疗是命根子,这辈子在东北猎场上拼命,道理一样。
这笔买卖,值。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靠山屯的炊烟远远冒了出来。
进了村口,他远远看到程家院门前围了几个人。
孙桂芝站在门口,双手叉腰,脸色铁青。晓兰在她旁边撇着嘴。
院门外的地上,跪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六岁左右的小男孩。
女人眼圈是肿的,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着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膝盖下面的土已经被磨出了两个深印子。
是周丽萍。
怀里抱着的,是她儿子刘小宝。
大力的脚步顿了一下。
孙桂芝看到他,扭过头,眼神里一股子火气加无奈。
“你可算回来了。”
她朝门外的周丽萍努了努嘴。
“这个,跪了半个钟头了,死活不起来。”
周丽萍抬起头,看到了大力,眼泪瞬间下来了,嗓子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大力哥……我没地方去了……求你收留我和小宝……”
刘小宝也抬起小脑袋,怯生生地看着面前这个高大如铁塔的男人,嘴唇哆嗦着不敢吭声。
大力站在晨光里,身后是渐渐升高的太阳。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这对母子,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睛,在清晨的阳光下,变得很深,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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