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烂得像被狗啃过的。
出了靠山屯往西南方向走,头二十里还算凑合,是公社组织社员们年年修的砂石路面,虽然坑坑洼洼的,但至少不至于把车轮子陷进去。
过了二十里之后就不行了,砂石路变成了黄土路,黄土路变成了烂泥路,昨天那场暴雨把路面泡成了一锅黄泥粥,吉普车的轮子碾上去,泥浆四溅,溅得挡风玻璃上全是黄点子。
大力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拧着雨刷器的手柄,雨刷器哐当哐当地刮着,刮掉一层泥浆又糊上来一层。
他开得不算快,时速三十里左右,在这种路况上,再快就得翻车。
车厢里颠得厉害,后面那六个供销社的木箱子互相撞着,箱盖子咯噔咯噔响,木箱子底下压着的那几个麻袋纹丝没动,帆布绑得死紧。
大力一边开车,一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静姝做的那本暗账。
三枚熊胆,县城黑市价少说七千,四根老山参,品相最差的那根也值五百,最好的那根能卖两千,零碎的鹿茸、狐皮、麝香加起来,八百到一千。
总价保守估计近万块。
在这个工人月薪三十六块的年代,一万块是什么概念?
能买三百辆自行车,能盖一座三间大瓦房,能养活一个生产队半年。
大力嘿嘿笑了一声。
前世他在华尔街签过上亿美金的合同,但说实话,没有哪一笔钱比怀里这本暗账让他更兴奋。
因为在那个世界里,钱只是数字。
在这个世界里,钱是命。
吉普车颠了大约两个时辰,太阳已经爬到了正头顶上,毒辣辣地晒着,路两边的景色从苞米地变成了荒草甸子,又从荒草甸子变成了一片光秃秃的砂石岗。
远处有几个歪歪斜斜的土坟包,坟上长着荒草,有几只乌鸦蹲在坟头上,嘎嘎叫着。
乱葬岗。
这个地方大力前两天听赵爷子的人提起过,从靠山屯去县城的必经之路上,有一段十五里的无人区,两边不靠屯子,不靠公社,连个放羊的都没有,路过的车辆和行人经常被截道。
七十年代的车匪路霸,比土匪还混,因为土匪好歹还有个山头有个名号,截了道还讲几分江湖规矩,这帮盲流可不管那些,他们连名号都没有,截了道先搜人再搜车,搜完了把人打一顿扔到沟里就跑,杀人越货的事也不是没干过。
大力的眼睛眯了一下。
前方五百米,路中间横着一棵树。
不是倒的,是被人放倒的,一棵大腿粗的干枯白桦树,截面齐整,斧头砍的,树干横在土路正中间,两头各拉着一道三股拧的铁丝网,铁丝网绷在路两边的两棵活树上,把整条路封得严严实实。
大力把车停了下来。
他没有熄火,发动机突突突地怠速着,排气管冒着蓝烟。
他的目光扫过路两边的灌木丛。
左边的灌木丛后面,有两个人影,右边的沟里,还蹲着两个,一共四个。
手里的家伙他也看清了,两根土造扎枪,一把杀猪用的尖刀,还有一根缠着铁刺的木棒,脸上全抹着锅底灰,帽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长相。
大力嘿嘿笑了。
他把手伸到副驾驶座底下,摸到了一把修车用的大号管钳,铸铁的,两尺来长,沉得很,前端的卡口能张开到一拳宽,夹住了什么东西就是死口,轻易松不开。
他没有急着下车。
“喂!车上的!”灌木丛后面钻出了一个脑袋,嗓门粗得像破锣,“把车停了!下来!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利索点老子们还不打你!”
大力没搭话。
他的右脚从刹车踏板挪到了油门踏板上。
左脚踩着离合器。
右手挂上了一挡。
“聋了?叫你下车!”那个破锣嗓子又喊了一遍,右边沟里的两个人也站了起来,举着扎枪朝吉普车逼过来。
大力的嘴角弯了弯。
然后他松开了离合器,同时一脚把油门踩到了底。
吉普车的发动机怒吼了一声,像一头被踢了屁股的公牛,车轮子在泥地上疯转了半秒,咬住了路面,然后整辆车猛地弹射了出去。
正面撞上了那棵横在路中间的白桦树。
保险杠啪地一声碰在了树干上,但大力根本没有减速,北京212的四驱系统在这种烂泥地上发挥出了恐怖的抓地力,四只轮子像四条发了疯的铁腿,嗷嗷叫着往前拱。
白桦树被顶得往前滑了三步,铁丝网绷紧了,拉着两边那两棵活树摇晃。
然后,咔嚓一声。
左边那棵系着铁丝网的矮树,连根拔起了。
整棵树带着一团黑色的泥土和碎石,被铁丝拽着从地里薅了出来,砸在了路面上,铁丝网失去了一边的固定点,哗啦一声松垮了。
吉普车拖着断裂的铁丝网和半截白桦树,像一头疯牛一样冲过了路障。
四个劫匪全傻了。
他们见过凶的,没见过这么凶的,一辆吉普车拖着树跑,这他娘是什么操作?
大力把车停了下来。
他慢悠悠地拉了手刹,慢悠悠地推开了车门,慢悠悠地迈下了驾驶座。
手里提着那把两尺长的铸铁管钳。
他站在车旁边,阳光照在他一米八七的身形上,破棉袄敞着怀,里面的胸膛比搓衣板还宽,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着,像树根。
“嘿嘿。”
就这两个字。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荒野上,传得很远。
离他最近的那个劫匪举着扎枪,扎枪尖朝着大力,手在抖。
“别……别过来!”
大力没搭理他。
他提着管钳,迈出了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到第四步的时候,那个劫匪终于忍不住了,举着扎枪朝大力的胸口捅了过来。
大力侧身一让,扎枪贴着他的肋骨擦了过去,他的左手一伸,攥住了枪杆子中间。
五指一收。
咔嚓。
枪杆子断了。
不是折的,是被攥断的,一寸半粗的硬木杆子,被大力的五根手指头活生生攥成了两截。
那个劫匪手里只剩下了半截秃杆子,整个人呆住了。
大力的右手已经抡起来了。
管钳画了一个半圈,呜的一声带着风响,正正拍在了那个劫匪的腰上。
不是砸,是拍,就像拍苍蝇一样。
但这一“拍”的力道,让那个劫匪整个人飞了出去,他在空中转了半圈,摔在了三步远的泥地上,像一条死鱼一样弹了两下,然后就不动了。
腰上的骨头碎了至少两根。
剩下三个劫匪转身就跑。
大力嘿嘿笑了一声,提着管钳追了上去。
他追得不快,跟散步似的,但他的步子太大了,每一步都是寻常人的两步,那三个劫匪拼了命地跑,大力就这么慢悠悠地跟着,距离反而越来越近。
跑在最后面的那个矮个子劫匪回头看了一眼大力,看到那张嘿嘿笑着的脸和手里那根沾着血的管钳,腿一软,直接摔了。
大力走过去,管钳往下一压,压在了他的小腿上。
没用多大力,但矮个子的小腿咔吧一声,就折了。
“啊!!!”惨叫声在荒野上回荡。
剩下两个劫匪不跑了,他们跪在了地上,扑通扑通磕头。
“大哥饶命!大哥饶命!”
大力站在他们面前,管钳搭在肩膀上,嘿嘿笑着。
“嘿嘿,说说,谁叫你们来截道的?”
“没……没人叫……”
管钳从肩膀上拿了下来。
“说。”
劫匪头子的裤裆湿了一大片,尿骚味在热烘烘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是……是县营子里的蛇头!”他磕头磕得额头上全是泥,“叫周二麻子!他说最近公社供销社经常走这条道往县城拉货,让俺们在这截,截到的东西跟他三七分!”
“周二麻子。”大力嘿嘿笑着重复了一遍,“县营子的?”
“是!是!就在县城北门那条胡同里,开了个茶馆,专门干这种买路钱的生意!整条道上的黑活都归他管!”
大力点了点头。
县城的水果然够深,还没进城呢,就先跟人家的外围哨兵撞上了。
这个周二麻子,看来是县城黑市食物链上的一条小蛇,蛇头上面肯定还有更大的鱼。
“行了。”大力把管钳在劫匪头子的衣服上蹭了蹭,把上面的血迹擦干净了,“滚吧,回去告诉你们那个周二麻子,这条道上来了一个靠山屯的傻子,下回再截,俺不打折胳膊腿了,俺直接埋人。”
两个还能动的劫匪架着另外两个骨折的,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荒草甸子里。
大力把管钳扔回车里,坐回了驾驶座。
拧钥匙,踩油门,吉普车碾过地上的血迹和断裂的铁丝网,重新冲上了黄土路。
前方的地平线上,隐隐约约出现了几根高耸的砖烟囱,烟囱冒着灰白色的烟,在蓝天底下画出几条歪歪扭扭的线。
烟囱底下,是密密麻麻的灰色瓦房和土坯房。
黑河县城。
到了。
大力把车速降了下来,舔了舔嘴唇。
县城,黑市,大买卖。
好戏,这才刚刚开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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