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路大力闭着眼睛都能走。
从程家院子出发,翻过屯东头那道土坎子,钻进一片白桦林,沿着猎人踩出来的小径往北走二里地,就到了他之前设陷阱的那片松树林。
大力走得不快。左手提着一根两指粗的白蜡杆子,右手揣在破棉袄的口袋里,缩着脖子,像一个出来散步的傻子。
但他的鼻子一直在微微翕动。
风里有烟味。不是山火的焦糊味,是旱烟卷子的味道。劣质烟叶混着唾沫烧出来的那种呛鼻子的臭。
还有一股子汗味。好几天没洗澡的那种馊汗味。
至少三个人。
大力在心里画了一张地图。
他在这片林子里设的陷阱一共有七处。三处是猎野兔用的弹簧夹,两处是猎大货用的深坑,还有两处是防人用的绊马索。后者不是为了抓猎物,是他前世做海外投资的时候在刚果矿区学来的手艺,专门防持枪劫匪用的。
绊马索的位置,只有他和晓竹知道。
大力绕了一个弧线,从西北方向摸进了林子。
松树排得密,底下全是厚厚的松针,踩上去没声。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地上一块亮一块暗。空气里全是松脂的味道,但大力的鼻子死死锁着那股旱烟味,越来越近。
前面五十步,一棵倒伏的老松树后面。
三个人蹲在那里。
小三子居中,光头蹲在左边,矮胖子趴在右边。小三子手里攥着一根土铳管子,光头拎着一把杀猪刀,矮胖子怀里抱着个蛇皮口袋,不知道装的啥。
上回在苞米地里被大力用自行车后轮抡了膝盖的光头,右腿上还缠着布条子,走路一瘸一拐的。
小三子的嘴角青了一块,应该是上回逃跑的时候被苞米杆子抽的。
他们三个盯着前方十多步远的一处地面,那里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绳横在两棵松树之间。
是大力的绊马索。
他们发现了。但没敢碰。正犹犹豫豫地商量着。
“哥,这玩意儿是陷阱吧?”矮胖子压低声音。
“废话。”小三子啐了一口,“那傻子在林子里搞了不少道道。前回来踩过一次就知道了。”
“那咱咋整?”光头紧张地四下张望,“要不算了吧,哥,那傻子劲儿忒大了……”
“算个屁!”小三子的眼睛发红,“丢进水缸里的仇不报了?上回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老子的脸面都丢尽了!今天不把他弄个半死,老子以后在公社还咋混?”
他晃了晃手里的土铳:“怕啥?他力气再大,挡得住铁砂?找个暗处一枪崩了他腿,看他还蹦不蹦。”
大力站在他们背后十五步远的一棵大松树后面,把这番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嘿嘿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林子里,像一颗石子掉进了井。
三个人的脊梁骨同时僵了。
然后小三子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看到。只有一排排沉默的松树和松针上跳动的光斑。
“谁?!”
没人回应。
风吹过松树林,松针簌簌地落了一层。
“别瞎叫。”小三子稳了稳心神,但攥着土铳的手捏得生疼了,“可能是松鼠。”
他话音刚落。
脚底下猛地一紧。
矮胖子最先中招。他趴着的那片松针底下,埋着一根细钢丝。大力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把引线摸到了,就在他经过的时候,轻轻踩了一下引发器。
钢丝猛地收紧,套住了矮胖子的左脚踝。
弹簧机关带动一根碗口粗的松木横杆往上弹起,矮胖子整个人被一股巨力猛地拽离了地面,倒吊在了半空中。
“啊!!!”矮胖子的惨叫声在林子里炸开。蛇皮口袋从他怀里掉了下来,里面哗啦啦滚出来一堆石块。
拿石头当武器。这几个瘪犊子倒是实诚。
小三子和光头吓得跳了起来。小三子举起土铳,对着四周乱转,嘴里骂骂咧咧。
“出来!有种出来!”
大力出来了。
他从左侧的一棵大松树后面慢悠悠地走出来,手里提着白蜡杆子,嘿嘿笑着。
“嘿嘿。你们来找俺玩啊。”
小三子的土铳对准了大力的胸口。
“别过来!再过来老子开枪!”
大力没停步。他继续往前走。
小三子的手指扣上了扳机。
但他没开枪。因为在他扣下扳机的前一秒,一根白蜡杆子从侧面横扫过来,啪一声抽在了土铳的铁管子上。力道大得离谱,直接把土铳从他手里扇飞了出去。铁管子在空中翻了三个跟头,插进了十步远的松针堆里。
小三子的虎口被震裂了,鲜血顺着手指头往下淌。
他还没来得及叫疼,大力的左手已经攥住了他的后脖领子。
五根手指头像五根铁钩,扣在小三子的颈椎上。然后往上一提。
小三子两脚离地了。
就这么被大力单手拎着,像拎一只刚从窝里抓出来的兔子。
光头转身就跑。跑了三步,脚底下踩中了第二根绊马索。
啪。
他整个人被横杆弹起来,倒吊在了矮胖子旁边。杀猪刀叮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林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只剩下矮胖子和光头倒吊在树上哇哇叫唤的声音,以及小三子被大力拎在半空中呼哧呼哧喘粗气的声音。
大力把小三子扔在了地上。
小三子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大力的右脚就踩上了他的后背。
不重。但那种压迫感,像一座山压下来。
“嘿嘿。”大力蹲下来,声音还是傻乎乎的,但眼睛不是。
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傻气。
冷的。定的。像两把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子。
小三子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他使劲扭头,想看清大力的表情。只看了一眼,就像被蛇咬了似的把头埋了回去。
那不是一个傻子的眼神。
那是一个杀过人的人的眼神。
“俺给过你机会。”大力的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小孩子讲道理,“上回在苞米地,俺说了啥?下回来,塞粪坑。你记不记得?”
“记……记得……”小三子的声音像蚊子哼。
“那你还来。”大力叹了口气,“你说俺是该夸你胆子大呢,还是该说你脑子不好使呢?”
小三子不敢说话了。
大力从腰间抽出一把猎刀。刀不大,刃口锃亮。是他在山洞里磨出来的,杀野猪剥皮用的。
他用刀背在小三子的后脖子上轻轻拍了两下。冰凉的刀背贴着颈椎滑过去的时候,小三子的膀胱差点失守。
“别……别杀俺……”
“杀你?”大力嘿嘿笑了,“杀你干啥?杀了你俺还得挖坑埋,费劲。”
他把猎刀收了回去,站起来。
“俺不杀你。但你得给俺办事。”
小三子愣住了。
“从今天起,你们仨归俺管。”大力的声音依然轻,但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往小三子脑壳里钻,“俺不要你们的命,也不要你们的钱。俺就要你们的眼睛和耳朵。”
“啥……啥意思?”
“屯子里谁说了程家啥闲话,谁惦记程家的东西,谁想对程家动歪心思,你第一时间跑来告诉俺。”大力蹲下来,拍了拍小三子的脸,“做得好,俺不会亏待你。做不好……”
他嘿嘿笑了。没往下说。
但那个笑容,让小三子浑身发冷。
“成……成!俺干!”小三子磕头如捣蒜,“俺给你当……当眼线!”
“嘿嘿,乖。”
大力站起来,走到倒吊着的光头和矮胖子跟前。两个人在半空中转了好几圈了,脸憋得通红,鼻涕眼泪全出来了。
“你俩也一样。”大力用白蜡杆子捅了捅光头的肚子,“听到了没?”
“听到了!听到了!”
“嘿嘿,真乖。”
大力割断了绊马索上的钢丝。两个人扑通扑通砸在了松针上,呲牙咧嘴地滚了半天才爬起来。
三个人跪在大力面前,抖成了筛子。
大力在他们对面的一棵松树根上坐下来,把白蜡杆子横在膝盖上。
“成了,既然要当俺的人了,就先交个投名状。”他嘿嘿笑着看着小三子,“屯里最近有啥动静?谁在搞啥名堂?都说出来,说得好,俺请你们吃肉。说不好……”
又是那个没说完的句子。
小三子的脑子转得飞快。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活命。什么面子什么报仇,全他娘的扯淡。命要紧。
“有有有!”他拼命点头,“大力哥,俺知道一个事儿!大事儿!”
“嗯,说。”
“赵……赵老抠。”小三子咽了一口唾沫,“就是大队那个赵会计。他上个礼拜跟公社后勤的李瘸子在镇上吃了一顿饭。喝了不少酒,嘴上把门的就松了。”
大力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呢?”
“他们商量着……商量着要把你家四妹配给李瘸子。”小三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打哆嗦,“李瘸子在公社管后勤调配,手里捏着一台东方红拖拉机的指标。赵老抠想拿你家四妹换那台拖拉机给大队用,这样他年底评先进就稳了。”
林子里安静了三秒。
大力的脸上还挂着笑。但笑的含义变了。
他缓缓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松针。
“四妹?”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他们要把俺家四妹嫁给一个瘸子?”
小三子的脑袋磕在了地上:“大力哥,俺说的句句是实话!赵老抠还说了,等这个月底开社员大会的时候,当众宣布,到时候公社那边一盖章,生产大队一举手,你家四妹想不嫁都不成!”
“月底。”大力重复了一遍。
他的嘴角弯了弯。
这帮人打的什么算盘,他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赵老抠那种货色,吃绝户门起家的,从来都是柿子挑软的捏。程家以前是软柿子,任他捏。现在程家硬了,但赵老抠还没适应过来,还以为自己那套“公家权力压人”的老把戏管用。
用一台拖拉机的指标,换一个黄花大闺女的一辈子。
好算盘。
可惜,算盘打得再响,遇到了他陈大力,那就是算盘碎、珠子飞、架子散的下场。
“行了。”大力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个人,“你们可以滚了。记住俺说的话。有啥消息,到屯东头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找俺。别让人看见。”
“是是是!”
三个人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松树林里。
大力一个人站在林子中间,阳光从松树的缝隙里照下来,落在他的肩膀和脸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攥小三子后脖领子的时候,指甲盖里嵌进了一点皮屑。他弹了弹,拍了拍手。
然后嘿嘿笑了一声。
赵老抠想用“公家权力”压阵?
那就用更大的“官威”把他踩进泥里。
怎么踩?简单。
供销社的周丽萍手里有公社的签章渠道。赵爷子那条黑市线通着县里的关系网。再加上他手里的钱,够在这个小小的靠山屯掀起一场地震。
大力扛起白蜡杆子,朝林子外面走去。
脚步不紧不慢。
但每一步,都踩在了一盘大棋的落子点上。
程家的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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