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他一眼,提起茶盏给他倒了一杯水。
他接过水杯却不喝,往桌上一放,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用一种理直气壮、理所当然的目光看她,声音里带着让人好气又好笑的期待:“爷立了这么大一功,静姝你就不表示表示?”
闻言,褚静姝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她就知道这个人不会无利不起早,每次帮她都要讨点好处,跟个孩子似的,不依不饶。
“二爷想要什么表示?”她的语气尽量平静。
谢观微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亲我一下。”
此言一出,褚静姝的脸一下子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红得像煮熟的虾,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降降温。
他的表情那样认真,完全不像开玩笑。
谢观微坐在那里,仰着脸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笃定的、志在必得的期待。
她咬了咬下唇,犹豫片刻,深吸一口气,俯身捧住他的脸,在他脸颊上飞快地啄了一口然后快速远离。
谢观微瞳孔微颤,像个被点了穴的木偶般一动不动。
片刻后,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方才被她亲过的位置,像在确认那是不是真的。
指尖触感微凉,谢观微以拳抵唇轻笑出声,很傻气。
褚静姝不敢看他,低着头假装自己很忙碌,实际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谢观微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她一眼,嘴角的笑意还没收干净,眼底亮晶晶的,像个偷到了糖的孩子,藏不住尾巴尖上那点得意。
“明天去试方子,要是不行我再去给你找。”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软的温柔。
门被他从外面关上,脚步声逐渐远去,褚静姝站在房间里,摸着自己发烫的耳朵,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吹灭烛火。
黑暗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她爬上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模糊的帐子。
良久后又翻了个身,将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埋了进去。
*
一连七天,褚静姝把自己活成了那盆醉芙蓉的影子。
每天起身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看岁安,而是去窗台前看花。
按照纸上的法子指尖探进土里,凭触感判断干湿,浇水的时辰要赶在日出之前。
施肥每隔三日一次,将花匠配好的薄肥兑了水,沿着盆壁慢慢淋下去,不敢沾到叶片。
花盆的朝向每日调整两回,上午朝东,下午朝西,让每一片叶子都能晒到恰到好处的阳光。
实不相瞒,她觉得这盆花比宸哥儿还难伺候。
但没办法。
岁安趴在桌沿上看她忙活,看腻了就抱着小布老虎去找另外几个奶娘,让她们带自己去看小弟弟。
褚静姝一个人蹲在窗台前,将那株蔫巴巴的醉芙蓉当成了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这七天里,谢观微没有出现。
府里都在说鸿胪寺最近忙得很,各国使节入京,二爷每日早出晚归,连在府里用饭的功夫都没有。
谢观澜也没有出现,澹宁居那边安静得像一潭死水,长福偶尔来宸哥儿院里取东西,来去匆匆,话都不多说一句。
褚静姝乐得清静。
十天期限一到,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将那盆醉芙蓉小心翼翼地捧起来出了门。
魏姨娘的院子在国公府的最西边,偏僻安静,院墙比别处都高,像是要把里面的人和外面隔开。
国公爷除了国公夫人沈氏之外,后院还有三房姨娘。
魏姨娘曾经也得宠过一段时间,现在不知为何没了争宠的心思,每日待在自己的院子,死气沉沉的。
她的院里种了各种各样的花草,虽已是深秋,仍有几丛秋菊开得正好,金灿灿的,给这座死气沉沉的院子添了几分生气。
褚静姝捧着花盆站在院门口,让人通报了一声,不多时便被领了进去。
魏姨娘坐在廊下,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两支素银簪,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首饰。
她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书页泛黄卷了边,像是翻过许多遍。
一旁的小几上搁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她也没喝一口。
褚静姝捧着那盆醉芙蓉走进来,在廊下站定,屈膝行了一礼,然后将花盆放在小几上,旋即端端正正跪在她面前。
魏姨娘的目光落在那盆醉芙蓉上,手里的书慢慢放了下来,十天的功夫,那株花像是换了一棵。
叶子挺括碧绿,脉络清晰,边缘那层恼人的黄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午后的阳光下,花瓣呈现出一种浓郁的粉红色,从花心向外晕染开来,深浅不一,好看得紧。
魏姨娘看了很久,眼底闪过惊讶和欣赏,秋风吹过院子,她终于开口:“养得不错,你有心了。”
她朝身后招了招手,侍奉她的妈妈会意,转身进了屋。
不多时,捧着托盘出来,上面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只藏青色的荷包,递到褚静姝面前。
荷包口没有系紧,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子,整整五十两。
“这是赏你的。”魏姨娘语气淡淡,“你尽心把花养好了,我说话算话。”
褚静姝叩头谢恩,双手接过荷包,沉甸甸的,压得她手腕一沉。
五十两,够她和岁安在外面过上大半年的好日子。
她将荷包收进袖中,正要起身告退,魏姨娘忽然又开了口:“你可愿来我院子里伺候?”
闻言,褚静姝动作一顿,又听她继续说:“我这院子缺个能侍弄花草的人。你手巧,有心,很合适。”
“多谢姨娘抬举,奴婢感激不尽。”褚静姝俯下身,额头触地,声音不卑不亢,“只是奴婢在宸哥儿院里当差,宸哥儿才六个月大,离不得人。奴婢走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奶娘,怕孩子受委屈。”
“且奴婢身边还有个三岁的女儿,正是淘气的时候。后院清净,怕扰了姨娘的清静,反为不美。”
她说完便低下头去,等着魏姨娘的发落。
“孩子……”魏姨娘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目光从褚静姝身上移开,落在远处那丛金灿灿的秋菊上,眼底那层清冷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变成一种空洞的、没有焦距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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