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登时响起一片尖叫声,褚静姝只来得及回头看了眼,脑子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已经快一步察觉到了危险。
一匹枣红色的马从街那头狂奔而来,马蹄踩在街道上,溅起一串火星。
街上的行人四散奔逃,摊子被撞翻的声音、碗碟碎裂的声音、孩童哭喊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而岁安正站在街道中间,手里还捏着两根发绳,似乎被吓呆了,仰着小脸看着那匹越来越近的马,连跑都忘了。
“岁安!”褚静姝想也没想便冲了出去,一把将岁安搂进怀里,将女儿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背脊对着那匹狂奔的马。
短短一秒钟,却像一辈子那么长,褚静姝脑子纷乱复杂,二十年来的过往齐齐涌上脑海,心跳快得几乎跃出胸腔。
她闭上眼,将岁安的脑袋紧紧按在怀里,迎接即将到来的疼痛。
马蹄声已经到了跟前,她几乎能感觉到地面在震动,被马蹄带起的风扑到她背上,带着尘土和汗腥。
预想中的剧痛并没传来,嗡嗡的耳朵里只听一声厉喝。
“吁——”
紧接着是一声马的长嘶,极其尖锐刺耳,马蹄在距离不到褚静姝三尺的地方高高扬起,在空中蹬了两下,然后重重落下,砸在青石板路上,发出一声闷响。
褚静姝只感觉到一股强劲的风从头顶掠过,将她的发髻吹散,碎发纷飞,一切归于平静。
等了片刻,她终于敢抬起头来,一身玄色锦袍的谢观澜站在马前。
一只手死死地攥着马笼头,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整个人像一座山一样钉在那里,将那匹还在喘着粗气、四蹄不安地刨地的马硬生生地拦住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下颌绷得死紧,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目光沉沉落在骑在马上的那人身上。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马背上坐着一个年轻姑娘。
那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穿一身绯红色的骑装,腰束革带,脚蹬小靴,乌黑的头发高高束起,露出一张明艳张扬的脸。
她的五官生得很好,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红,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骄矜和跋扈。
此刻她正低头看着谢观澜,嘴角挂着一抹满不在乎的笑,好像方才那场险些闹出人命的骚乱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观澜哥哥,我就知道你会保护我。”那姑娘从马背上利落地翻身下来,动作潇洒,唇边笑意明媚。
原来是熟识,褚静姝长舒一口气,撑着发软的双腿勉强站起来,看向岁安,她浑身都在抖,却忍着没哭。
她松了口气,牵着岁安就要回小摊去付钱。
“诶,等等。”那姑娘突然开口,扯下腰间挂着的一只荷包直接丢到褚静姝脚边,带口散开,几锭白花花的银子露了出来,“方才吓到你了,喏,这是给你的赔偿。”
她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歉意,高贵得像是在施舍一个路边的乞丐。
褚静姝脚步一顿,看了眼脚边的荷包,又转头看去,直直对上谢观澜的视线。
谢观澜似乎这才认出是她,下意识蹙眉,褚静姝率先移开视线,向那姑娘福了福身,“姑娘,我们并未受伤,不用赔偿。”
说罢,牵着岁安匆匆付了头绳的钱就走。
方才谢观澜那眼神,恐怕又觉得是她费尽心思跟踪他,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她懒得跟他们掰扯,还是躲得远远的为好。
只是才走出两步,再次被叫停,这次是谢观澜。
他走到褚静姝身边,目光扫过她落在岁安发白的小脸上,沉声道:“你跟我过来。”
褚静姝咬着下唇想拒绝,旋即想到她是他家的奴婢,无法拒绝,便只能牵着岁安跟着他走。
她不知他要做什么,也有些惧怕路人的目光,只好把自己和岁安藏在他身后。
谢观澜又把另外几个被吓到和毁了摊子的摊主叫来,站在那姑娘面前,“王小姐,闹市纵马伤人,按律当杖责二十,你应该庆幸今日无人受伤,但他们的损失都需要你来赔偿。”
此言一出,王小姐的脸色登时变得很难看,她不可置信地望着谢观澜,“观澜哥哥,你……”
“王小姐若不妥善处置,那谢某只能原原本本写进奏折里,上达天听,任陛下定夺了。”
王娇的脸色愈发难看,手里的马鞭攥得咯吱作响,听着周围人对她的指指点点,她咬牙切齿道:“我赔就是了。”
等她把身上的玉佩发簪耳坠等东西赔出去,似是生了谢观澜的气,狠狠瞪了他一眼,牵着自己的马转身就走。
那几个收到赔偿的人朝谢观澜千恩万谢,旁边看热闹的人慢慢散去。
褚静姝趁着谢观澜和其他人说话的间隙,牵着岁安悄悄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等谢观澜回头看时,才发现站在身后的人早在不知何时走掉了,连一句道谢都没说。
他轻嗤一声,喃喃道:“母女俩都是没良心的。”
*
褚静姝带着岁安在外面逛了大半日,用了饭,又给岁安买了一包蜜饯才回府。
岁安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一会儿摸摸头上的新头绳,一会儿把蜜饯从纸包里掏出来数一数,数完了又塞回去,小脸上满是满足。
回到宸哥儿院子,属于褚静姝的房间,推门看见房间里的人,整个人都愣住了。
谢观微正坐在她房间里,姿态闲散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端着茶盏,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桌沿,像是在自家书房里一样自在。
桌上搁着一只紫砂壶,旁边还摆着一碟栗子糕,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一股甜腻的香气。
他显然已经来了有一阵了,褚静姝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进退不得。
她还以为昨夜跟他说清楚了之后他就会跟她划清界限,不会再来了。
没想到他还是来了,甚至还备了茶和糕点。
他这是把自己的房间当成他的了?
“二爷,您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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