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降临的第二天。
清晨的阳光穿过那层无形的屏障,在切斯特磨坊镇的街道上投下略显扭曲的光影。但这阳光没能驱散笼罩在小镇上空的阴霾——那是一种混合着恐惧、困惑和压抑的集体情绪,如同看不见的雾气,渗入每一个角落。
乔·麦卡利斯特一夜未眠。他坐在房间里的无线电设备前,耳机紧扣在耳朵上,反复播放着昨晚录下的那些异常脉冲信号。脉冲的间隔并非完全随机——他用笔在纸上画出了波形图,发现其中存在着某种规律,像是二进制编码,又不完全是。有些片段重复出现,仿佛在传递某种信息。
“乔!”楼下传来母亲焦急的呼喊,“你听到没有?镇广场那边在召集所有人!”
乔摘下耳机,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他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向外望去。主街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他们朝着镇广场方向走去,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人惶恐不安,有人茫然失措,也有人在低声交谈,试图从彼此的脸上寻找答案。
他下楼时,母亲递给他一块干面包和半杯牛奶。“镇上说要开会,”母亲的声音带着颤抖,“雷尼议员组织的。他说要稳定局面,分配资源……”
乔点点头,没有多说。他咬了一口面包,却发现喉咙干涩,几乎咽不下去。分配资源——这四个字在他脑海中盘旋。他想起昨晚和安琪的简短通话,姐姐在诊所里忙了一夜,处理了十几名伤者,其中两人是被恐慌中失控的汽车撞伤的。
镇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大约三四百人。大吉姆·雷尼站在消防车的引擎盖上,手里拿着扩音器,身边站着琳达副警长和几位镇议会的成员。朱尼尔带着几个年轻人站在人群边缘,双臂交叉在胸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乡亲们!”大吉姆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开,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稳重和坚定,“我知道大家都很害怕。我们都被困住了,通讯中断,与外界的联系完全切断。但我们不能因此陷入恐慌!越是在这种时候,我们越需要团结!”
人群中有人喊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能出去?”
大吉姆抬手示意安静:“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消失。但我可以向你们保证——作为你们的镇议员,我会尽一切努力维持小镇的秩序,确保每一户都有基本的生活物资!我们现在有紧急委员会,由镇议会、琳达副警长、卡特医生、还有几位专业人士组成。我们会制定一个资源配给方案,保证公平分配!”
“公平?”人群中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谁来决定什么叫公平?”
乔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他认出了那是镇上五金店的老板。大吉姆的目光在那个方向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说道:“好问题!所以我们需要大家一起来讨论,一起决定。但我们不能让混乱延续下去,否则最先受害的就是我们中间的弱者——老人、孩子、病人!”
他的话引起了一阵低沉的议论声,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仍然面带疑虑。
茱莉亚·沙姆韦站在人群的另一侧,手里拿着记事本,快速记录着。她的目光在大吉姆和人群之间来回移动,职业本能让她保持着冷静观察者的姿态,但内心却在翻涌。大吉姆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正是这种“合情合理”让她感到不安——这个人似乎早有准备,太清楚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了。
她想起那条关于丙烷运输车的匿名爆料。在穹顶降临之前,那些车辆频繁出入小镇东边的废弃采石场,而那片土地,根据她之前的调查,与大吉姆的家族企业存在间接关联。如果大吉姆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不,这种想法太疯狂了。没有人能预知穹顶的降临。
但她还是决定:今天下午,要去采石场看看。
会议结束时,大吉姆宣布了第一批措施:成立物资登记小组,对全镇的食品、药品、燃料进行统一登记;成立巡逻队,协助副警长维持治安;明天上午将在同一地点公布资源配给方案。
人群渐渐散去。乔正要离开,却被本叫住了。“乔!”本从人群中挤过来,神色紧张,“你昨晚听到那些信号了没有?我录了很长的片段,感觉不像自然干扰!”
乔眼睛一亮:“我也录了!走,去我家,我们对比一下数据。”
两个少年快步穿过街道,消失在巷子里。他们没有注意到,朱尼尔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他们完全看不见
在乔家的车库里,两台无线电设备并排放着,本和乔戴着耳机,一遍遍对比着昨晚录下的脉冲信号。
“你看这一段,”乔指着纸上画出的波形图,“间隔是3秒-1.5秒-3秒-4.5秒……不是完全规律的重复,但也不是随机噪声。我把它们拆分成三组不同的序列,每一组都有自己的间隔模式。”
本瞪大了眼睛:“你是说……有人在发消息?”
“还不确定,”乔摇头,“但至少,这不是天然产生的信号。如果是,为什么之前从来没有监测到过?偏偏是在穹顶降临之前,这些信号开始出现……”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本,你有没有想过,穹顶可能和这些信号有关系?”
本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有人……或者什么东西……用这些信号控制着穹顶?”
“我不知道,”乔望向窗外那个微微泛着虹彩的天穹,“但如果我们能破解这个信号模式,也许就能找到离开这个鬼地方的方法
同一时间,镇议会办公室里,大吉姆正在主持召开紧急委员会的内部会议。与会者除了他自己,还有琳达副警长、卡特医生、水管工托尼、以及茱莉亚和芭比——后者是被琳达硬拉来的,理由是“他有军事经验,可能对我们有帮助”。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大吉姆指着桌上摊开的一张小镇地图,“托尼,你先说说基础设施的情况。”
托尼清了清嗓子:“水的话,镇里的自来水管网还在运转,水源来自镇外山上的水库。但水库的电力抽水系统依赖镇外电网——现在通讯断了,我无法确认那边的情况。如果电网真的中断,现有的储水量只够全镇使用大约三天。”
“三天?”琳达惊呼,“那之后呢?”
“镇上有几口私人的老井,”托尼说,“奥利家的自流井水量最大,但……”
大吉姆挥手打断:“奥利那边我会去谈。继续说。”
托尼点点头:“电力方面,镇上现在用的是本地的柴油发电机和几条输电线路。柴油储备足够镇上公共设施使用五天左右,如果限制使用,可以撑到七天。但普通住宅的电力……我不能保证。”
卡特医生接过话头:“医疗物资方面,镇诊所的药品储备很有限。慢性病患者的长期用药,比如胰岛素和降压药,大约只能维持两周。另外,如果出现大规模疫情或严重外伤,我们根本没有条件处理。”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数字像冰冷的石块,压在每个人心头。
“所以,”大吉姆缓缓开口,“我们必须在资源耗尽之前,做好三件事:第一,严格控制资源消耗;第二,想办法弄清楚这个穹顶到底是什么;第三,想办法与外界取得联系。沙姆韦女士,你是记者,有没有什么想法?”
茱莉亚抬起头,直视着大吉姆的眼睛:“我建议组织几个探查小组,沿着穹顶边缘进行系统性的勘察。也许有薄弱点,也许有我们没发现的出入口。另外,乔·麦卡利斯特那个孩子一直在研究无线电信号,他说他捕获了一些异常的脉冲信号——”
“一个高中生的无线电把戏?”大吉姆的嘴角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笑容,“你觉得那能帮我们突破这个……东西?”
“我不知道,”茱莉亚平静地回应,“但在没有其他线索的情况下,每一个可能性都值得探索。”
芭比一直沉默地靠在墙边,这时开口了:“我同意沙姆韦女士的观点。穹顶不可能凭空出现,它一定有一个能量源,或者一个控制机制。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而不是坐在这里猜测。”
大吉姆的目光在芭比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那么这样分工:琳达和芭比先生负责组织探查小队,沿着穹顶边缘勘察;托尼继续监控水电设施;卡特医生做好医疗应急准备;沙姆韦女士,你和那个叫乔的孩子联系,看看他的信号研究有没有实质性的进展。至于资源配给方案和对外沟通……”他顿了顿,“我来负责。”
会议结束时,茱莉亚和芭比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在主街上,他们自然地并肩而行。
“你觉得他可信吗?”茱莉亚低声问。
芭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作为记者,你觉得呢?”
“他说的话都很得体,做事也有条理,”茱莉亚斟酌着词句,“但太快了。从穹顶降临到现在不到二十四小时,他已经完成了从镇议员到事实上的镇长的转变。这份速度和效率……不太像是临时应变。”
芭比微微点头:“我见过类似的人。在军队里,有些军官在和平时期只是普通的指挥官,但一旦进入战争状态,他们就像鱼儿回到了水里。大吉姆·雷尼就是这种人——他在混乱中如鱼得水。”
“那我们该怎么办?”
“做我们该做的事,”芭比说,“你继续调查你的,我继续探查穹顶。但记住一点——”他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茱莉亚,“在这种封闭环境里,信息和资源就是权力。谁控制了这两样,谁就控制了小镇的一切。不要轻易把你掌握的信息全部交出去。”
茱莉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转身朝报社方向走去。
下午两点,芭比和琳达带着七个志愿者,分成两组沿着穹顶边缘开始探查。他们用了三个小时,沿着小镇外围走了一圈——全程大约十二公里。结果令人沮丧:穹顶与地面的接口处天衣无缝,无论是森林、河流还是公路,都被这层看不见的屏障整齐地切断。他们用石头砸、用木棍捅、甚至用车撞,换来的只有机械损坏和满手淤青。
“没有任何入口,没有任何薄弱点,”琳达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声音里透着疲惫和失望,“就像一个完美的泡泡,把我们封闭在里面。”
芭比蹲下身,仔细查看穹顶边缘与地面接触的位置。那里的草皮上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微微发亮的线,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琳达,你看这个。”
琳达凑过来,顺着芭比的手指看去。那道光线非常微弱,约莫只有头发丝粗细,在午后阳光下几乎难以辨认。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芭比说,“但也许乔会感兴趣。”
傍晚时分,乔收到了芭比带来的消息——穹顶边缘有一条发光的细线。他兴奋得几乎跳起来:“这可能是关键!如果穹顶是一个能量场,那它的边界一定会有能量泄漏的迹象!我需要去看看!”
“明天吧,”芭比说,“天快黑了,现在去不安全。”
乔勉强答应了。但他并没有闲着——当夜幕降临,他重新戴上耳机,继续分析那些脉冲信号。这一次,他试图将脉冲的间隔模式画成一张坐标图。
一个小时后,他猛地摘下耳机,心脏狂跳起来。
那不是随机的信号,也不是二进制编码。那是一张地图。
他辨认出了几个重复出现的坐标点——其中一个,他在地图上对应了一下,正是穹顶边缘,今天芭比发现那道发光细线的位置。
而另一个坐标点,他计算了半天,得出的位置让他的血液几乎凝固。
那是在穹顶内部的某个位置。大致方位……在东边,废弃采石场的方向。
深夜的切斯特磨坊镇,灯火稀疏。大多数人已经睡了,或者试图入睡。穹顶的存在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阴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也许明天,一切都会恢复正常。也许军方会想办法摧毁它。也许只是一场噩梦,醒来就结束了。
但在乔的房间里,一个少年盯着手中的坐标图,手心出汗,眼神凝重。他的直觉告诉他,答案就在东边的采石场——那个大吉姆·雷尼与丙烷运输车频繁出入的地方。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一点十五分。
他做了个决定。
乔轻声溜出家门,骑上自行车,朝东边的废弃采石场骑去。
夜风穿过他的衣服,带来秋日的凉意。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微微泛光的穹顶,它静静地倒扣在小镇上空,像一个没有星星的、人造的夜空。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有一点他很确定:
这个穹顶,绝不是偶然降临在切斯特磨坊镇上的。
它是被吸引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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