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五日，下午四点，徒骇河北岸，日军第十师团阵地。
雨还在下，但炮弹落下来的声音比雨声大得多。
第一轮炮弹落在第十联队的阵地上，几十发同时落下。博福斯山炮的弹道弯曲，炮弹从头顶垂直往下掉，砸在战壕里、掩体上、泥地里，炸开一团团火光。紧接着是三八野炮团的炮弹，弹道平直，打在工事上直接穿进去，在内部爆炸，把泥土和碎木掀到半空。
佐藤大佐蹲在战壕里，听着炮弹从头顶落下来，感觉地面在震动。他旁边的一个士兵被弹片削掉了半个脑袋，倒在他脚边。他来不及管，因为第二波炮弹又来了。
“联队长！联队长！我们的山炮被打哑了！”炮兵指挥官跑过来，满脸是泥，军服上全是血。
佐藤说：“怎么回事？”
“中国军队的炮兵阵地不止一个！他们至少有四五十门山炮！我们的山炮刚开火就被盯上了，三轮齐射，全被炸了！”
佐藤脸色铁青。他抬头看了看河对岸，中国军队的阵地上炮口焰闪闪发光，炮弹一颗接一颗飞过来。
昨天他还在说中国军队只有一个师，火力不强。
现在他知道了，只有一个师？是四个师。
火力不强？是强得离谱。
“给师团部发报！请求增援！我们被包围了！中国军队的炮兵火力太强了！”他对着通信兵喊。
通信兵刚拿起话筒，一颗炮弹落在战壕外面，弹片飞进来，打在通信兵的后背上。通信兵倒下去，话筒掉在泥里。佐藤冲过去捡起来，里面全是杂音，电话线断了。
下午四点半，日军第十师团指挥部。
矶谷廉介蹲在指挥部外面的弹坑里，脸上全是泥，他的指挥部被摧毁了。
“第十联队那边怎么样了？”他问参谋长。
参谋长说：“通信断了。电话线被炸断了，无线电也坏了。派出去的通信兵回来报告，说第十联队的阵地已经被炮火覆盖了，伤亡惨重。中国军队至少集中了四五十门山炮和野炮，还有大量的迫击炮和步兵炮。我们的山炮全被压制了，打不出去。”
矶谷沉默了几秒。“第十联队还能撑多久？”
参谋长说：“最多再撑一个钟头。如果中国军队发起冲锋，他们撑不过半个钟头。”
矶谷把半张地图摔在地上。“我们的野炮呢？拉上来没有？”
参谋长说：“师团长，野炮全扔在路上了。现在能用的只有步兵炮和少量山炮。步兵炮的射程不够，打不到中国军队的炮兵阵地。”
矶谷站起来，蹲在弹坑里，听着外面的炮声。他在路上扔掉野炮的时候，觉得中国军队不会打反击，觉得只要轻装前进就能追上去。现在他知道了，他追上的不是撤退的中国军队，是四个严阵以待的师。
他是一头撞在了人家的天罗地网上，这是人家的埋伏。
下午五点，徒骇河南岸，山东保安师阵地。
李玉堂蹲在战壕里，举着望远镜看对岸。对岸的日军阵地已经被炮火覆盖了，火光冲天，烟雾弥漫，隐约能看到有人从战壕里爬出来往后跑。
他对参谋长说：“炮兵打得好。告诉各团，准备冲锋。炮火延伸之后，立刻冲出去。不要给日军喘息的机会。”
参谋长说：“师长，第十师和第十四师那边也准备好了。第十七师从东边压过来。三路同时冲锋，日军跑不了。”
李玉堂说：“那就冲。冲锋号一响，所有人都往前冲。”
下午五点十分，日军第十师团阵地。
冲锋号响了。从三个方向同时响起。中国军队的士兵从战壕里跳出来，端着枪往北冲。山东保安师从正面压过来，第十师和第十四师从西边压过来，第十七师从东边压过来。三路大军同时冲锋，喊杀声震天响。
佐藤大佐蹲在战壕里，听着四面八方的冲锋号，脸色惨白。他身边的士兵已经打乱了，有的在还击，有的在往后跑，有的蹲在弹坑里不敢动。他拔出战刀，对身边的士兵喊：“准备战斗！”
一个中国兵冲到了战壕边上。佐藤挥刀砍过去，中国兵闪了一下，刺刀捅进了他的左肩。佐藤退了一步，另一个中国兵从侧面冲过来，用枪托砸在他的脑袋上。佐藤倒下去，战刀掉在泥里。
下午五点四十分，徒骇河北岸。
日军的阵地被压缩到了徒骇河北岸的一小块区域里，三面被围，背后是河。第十联队的残部蹲在河堤后面，只有几百人，弹药快打光了，伤员躺在泥水里，没有人去拖。中国军队的士兵从三个方向压过来，端着刺刀，喊着杀声。
一个中国兵冲上河堤，看见一个日军伤兵躺在泥水里，腿上缠着绷带，手里还攥着步枪。中国兵端着刺刀对着他，日军伤兵看了他一眼，把步枪扔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下午六点，南京，参谋本部。
顾长柏把徒骇河的战报看完，放在桌上，对罗云冬说：“包围圈合拢了，津浦铁路已经被我军破坏，矶谷廉介已经不能沿铁路突围了，这次他怎么也得留下点东西了。”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红铅笔画了一个圈。“告诉徐庭瑶，加紧进攻。另外，告诉第二十一师，准备打援。日军的第二军可能会派部队来救矶谷。第二十一师在禹城以北布防，阻击援军。”
战报：十月五日，日军第十师团在徒骇河被围。我军四个师从三面压过去，炮兵火力压倒了日军。矶谷的野炮全扔在路上了，没有重火力支援。第十联队被打残，阵地丢了三分之二。此战若成，津浦线北段可保。
顾长柏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那些画面：炮弹落在日军阵地上，火光冲天；中国兵端着刺刀冲上河堤；日军伤兵把步枪扔在地上，闭上了眼睛，只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他指挥之下伤亡的士兵何止十万啊。
但是，为了胜利，统帅就该如此，爱兵如子，用兵如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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