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柏把学生从军警手里捞出来之后,第二天就去了北大。
车子从后街绕到校长办公室,蒋梦麟已经等在门口了。
虽然蔡元培是北大的精神图腾,但是要论当校长,还得是蒋梦麟,他外表斯文,做事讲求实际,不是那种慷慨激昂的文人。
他的思路是先保住北大这个摊子,再谈别的。南京教育部要他压制学生运动;北大教授派系多,意见不统一;学生爱国情绪高涨,游行一发动,压力全压在校长身上。
蒋梦麟常常是两头为难,他同情学生抗日的动机,但不认可罢课、大规模游行这种激烈方式。他不敢硬压学生,又不能违抗南京当局的命令,只能反复劝说、调停,常常两边不讨好,学生骂他“政府的跟班”,南京又嫌他管束不力。
此时这位北大代校长瘦得像个纸人,鼻梁上架着一副旧眼镜,领口永远系得一丝不苟,见人先叹气,再堆起一脸苦笑。
顾长柏跟他握了手,没寒暄,关上门就说:“我这次来,不单是为了华北的事。学校的事,得谈谈了。”
蒋梦麟给他倒茶,“我知道。我也在想。可您不晓得,学校里现在分两派,一派说誓死不离北平,一派说应该提前准备。吵得不可开交。外面学生上街,里头教授拍桌子,我夹在中间,快成风箱里的老鼠了。”
顾长柏喝了口茶,淡淡地说:“都得走。学生走,教授走,图书仪器能搬的也搬。北平守不住。”
蒋梦麟沉默了一下,说:“我也这么想。可有些老教授说,国难当头,学校走了,人心就散了。图书馆那么多善本,搬也搬不走。”
“搬不走也要搬。”顾长柏把茶杯一放,“书架可以再打,楼可以再盖,学生不能留给日本人。你把人保住,将来在后方再建一个北大。搬书搬仪器的钱,我出。但人必须现在就开始分批走。”
蒋梦麟抬头看着他,半天没说话,最后低声问:“真到了那一步?”
顾长柏点头:“早做准备,比到时候仓皇逃命强。”
两人又谈了一阵,顾长柏提到昆明。
他已经让龙云在西南那边悄悄物色校舍用地,气候合适,位置偏远,日本人打不到,甚至连飞机都很难轰炸到。
蒋梦麟听了,眼睛亮了一下,又皱起眉头:“昆明太远,交通不便,仪器和图书千里转运,难啊。”
“难也要走。”顾长柏说,“日本人占了北平,第一件事就是运走你们的图书仪器。清华的理科实验室,北大的文科藏书,师大数理系的设备,这些落在他们手里,损失就大了。你信不信,他们的宪兵队会把你那红楼当司令部?连地下室都能变成牢房。”
蒋梦麟终究没再反驳,他当然知道,面前这个人对战争的嗅觉比谁都准。既然他说要迁,那这学校八成是待不下去了。
几天后,顾长柏又约了周作人、郑天挺、沈兼士几位教授谈了一次。
周作人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说学校一迁,书斋就没了。
顾长柏没跟他辩,只说:“你那些书,我先替你装箱。等哪天你到了长沙,书就在长沙。到了昆明,书就在昆明。”
周作人愣了愣,没再言语,他要是想留下就留下吧。
…………………
故宫的事比学校更复杂。
1933年文物南下时,舆论就吵翻了天。鲁迅、周作人这些文化名人都公开质疑:国都要亡了,老百姓跑不掉,运几万箱坛坛罐罐有什么意义?
押运官员夹带私货的流言也传得满天飞,连顾长柏听了都摇头,说:“这些人骂得痛快,等日本人来了,把金锺玉磬搬去东京,他们又该骂南京不早做安排了。”
北平这边还在为要不要南迁扯皮时,顾长柏已经派人把故宫在南京朝天宫的库房又扩建了一轮。
这批文物从1933年南下,先存上海租界库房,后来嫌潮湿,全部搬到了南京朝天宫。
顾长柏去朝天宫看过几趟,库房建得厚实,防潮防虫都上了心思。他对负责人说:“继续准备西迁,重庆。”
当然也有不乐意的声音。有人说顾长柏借着护宝的名头,偷盗国宝。
历史上故宫第一任院长易培基,就是被这么冤死的 。
由于故宫经费紧张,理事会经行政院批准,处理一批宫廷破旧日用杂物、残缺金器,不是书画重宝,公开标价出售补贴开支 。
张继(司法院副院长,国民党元老)本来想当故宫一把手,没能如愿。张继夫人崔振华出面告状,说易培基私卖国宝、贪污舞弊,后来升级成盗换古物、以假换真的大案 。
1932年,监察院弹劾易培基卖金器违法,舆论哗然。易培基逐条答辩,说处置废品是官方批准的。
1933年,正是故宫文物准备大规模南迁的时候,案子越闹越大。易培基被迫辞职,马衡接任院长。
案子强行从北平转到南京江宁地方法院,脱离了北平证据体系。检察官派人去北平、上海库房查文物:只要专家觉得东西不对、款识有问题,一律算作易培基调包盗走。
1934年正式公诉,通缉易培基。易培基躲进上海法租界,不敢公开露面,从此无法自辩。
拖到1937年9月,易培基在上海贫病而死,案子没有宣判,至死没有结案
直到1950年,马衡撰文、吴瀛发文,公开指出这是冤案,属于学界的正本清源 。之后几十年,故宫整理当年被当作“赝品”封存的62箱文物,发现绝大多数都是真品,从实物上证明当年控方的鉴定完全不靠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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