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被送走后，院里只剩陶潜一人。
灯火照着空下来的坐席，讲课时留下的书册还摆在案上。孩子们还不知道他要离山，明天一早，照旧会来这里练功。
陶潜站了片刻，心里盘算起来。
扶苏去了万仙岭另一边避劫，他自己也要下山去等那位转世天仙。山里还有一百多个孩子，功课、吃饭、每日修行，总得有人照看。
随便托付给旁人，他哪能放心？
想来想去，陶潜抬手掐诀，朝身前吹了一口气。
那口气落在地上，化作一道模糊人影，跟着长出手脚，显出衣袍。转眼之间，院里便多了一个陶潜。
两人身量一样，衣着一样，连神情也看不出分别。
新化出的陶潜睁开眼睛，朝本尊点了点头。山中诸事，还有孩子们各自学到了哪里，他都一清二楚，用不着再多交代。
陶潜道：“我不在的时候，你留在山里。功课照旧，别叫他们荒废了。”
“知道了。”
“要是出了意外，护住他们要紧。”
那化身应下，走到案前，把几本书册重新理好，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陶潜这才出了院门。
夜色沉沉，山风从林子里吹过来。他脚下一点，云气便从崖边升起，把他托到半空。没多久就越过重重山岭，又穿出了围着万仙岭的云雾。
等离的远了，他按下云头，落在一条荒僻小路上。
天已经蒙蒙亮了。
陶潜摇身一变，收了原本模样，化作一个四十上下的中年男人。身穿旧布衣，头束木簪，腰间只挂着一只布袋，看着不过是个赶路的游方道人。
他拢起手指，推算天仙准备投胎的地方。
很快便推算出方位。
陶潜认准方向，沿着官道往前走。
如今大秦已亡，天下却没太平下来。项羽、刘邦各自领兵争夺城池，诸侯分分合合，今天归楚，明天归汉。兵马走到哪儿，哪儿的百姓就遭殃。
陶潜一路走来，碰见的难民越来越多。
有人推着破车，车上堆着仅剩的被褥锅碗；有人背着老人，拖着孩子，走几步就要停下喘口气。还有人连鞋都没了，用草绳裹着脚掌，踩的一路都是血印。
路边几处村子早就空了，门户大开，灶台冷透。田里该收的庄稼倒了一片，没人照看，也没人敢回来。
陶潜和逃难的人反着走。
别人都往东走，他偏偏朝西去。一开始还有人回头看他，后来见他脚步不停，也就当他不知道前头出了什么事。
走了半日，前面忽然涌过来更多百姓。
这些人慌慌张张，不少人身上还带着伤。有人连行李都顾不上拿，只扶老携幼，埋头赶路。几个孩子被人群挤散了，在路边哭喊，过了好一阵才被家里人找回去。
陶潜让到一边，等人群过去，接着往前走。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跟着爹娘走了几步，见他还往前去，忽然挣开娘的手，跑回来拽住他的衣角。
“先生，别往那边走了！”
陶潜停下脚步，低头看他。
那孩子一路奔逃，脸上全是土，手指也磨破了。他死死攥着陶潜的衣服，急道：“那边来了楚军，到处烧房子，还杀人、抢东西……我们村的人都逃出来了，你去了会没命的！”
孩子的爹娘赶紧追了回来。
当爹的一把护住孩子，又看向陶潜：“先生，孩子说的都是真的。前头太危险了，楚军正四处抢呢，你可千万别再往那边去了。”
孩子的娘也跟着劝：“趁他们还没追过来，快跟我们一块儿走吧。”
陶潜听罢，笑道：“多谢几位提醒。不过贫道这趟，非往那边去不可。真要碰上楚军，贫道也能把他们度化一番。”
那一家三口听的发怔。
孩子的父亲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心想这道人看着好端端的，说起话来怎么就不明白事理？前头那些楚军持刀带剑，杀人如麻，哪是几句话就能度化的？
孩子的母亲拉住儿子，低声道：“走吧，咱们还得赶路。”
那孩子还是有些不忍，回头道：“先生，他们……真会杀人的。”
“贫道知道。”
陶潜朝他点了点头：“你们快走吧，别替我担心。”
夫妻二人见劝不动他，也不敢在路上久留，带着孩子匆匆追上了逃难的人群。那孩子走出一段，还回头看了几次，只见陶潜依旧沿着官道往西，半点改道的意思都没有。
“这道人怕是疯了。”孩子父亲叹了一声。
孩子母亲催道：“别管旁人了，先顾着自家的命。”
一家人渐渐走远。
陶潜站在路边，抬眼望向楚军所在的方向。
隔着几重荒田，隐约能看见火光冲天。黑烟被风扯散，斜斜压在远处的村落上方。偶尔还有哭喊声传来，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他略一思索，朝掌心吹了口气。
那口气落到地上，迎风一晃，化作一杆长幡。木杆高过人头，白布垂下，上面写着四个墨字：
算命看相。
陶潜把长幡往肩上一扛，还是那副游方道人的模样，不紧不慢的朝火光处走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一座村庄已是门户大开。村口倒着几辆板车，车上的粮袋被割破，粟米撒了一地。几只鸡受了惊，在篱笆边乱窜，屋后还拴着一头瘦牛，扯着缰绳不住叫唤。
村里散着几十名楚军。
有的翻箱倒柜，有的牵猪赶羊，还有的把搜来的粮食、布匹堆到车上。几间草屋已经着了火，火苗顺着屋檐往上蹿，烟熏的人睁不开眼。
一户人家的院子里，几个兵卒正往外搬粮。
这户人家只剩两袋粟米，本是全家熬过冬天的口粮。一个老汉扑在粮袋上，死死抱住不肯撒手。
“军爷，不能拿啊！”
老汉苦苦哀求：“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这粮要是没了，一家人都活不成。军爷行行好，给我们留一袋吧！”
旁边的妇人也跪在地上，不住磕头。
“求军爷开恩，给孩子留条活路！”
那楚军起先只顾拖拽，见老汉死活不放，不由恼了。
“滚开！”
他抬脚踹在老汉肩头。老汉翻倒在地，又爬起来抱住他的腿。
“军爷，求求你，不能全拿走啊！”
“找死！”
那兵卒骂了一声，拔出腰刀，照着老汉脖子就砍。
妇人吓的尖叫起来。
眼看刀就要落下，忽然有一杆长幡从院外伸来，稳稳横在老汉头顶。
只听一声脆响，腰刀砍在幡杆上，竟震的那兵卒手腕发麻，连退了两步。
院中几人齐齐转头。
陶潜扛着长幡，站在门前，笑道：“不过是些无辜百姓罢了。你要抢粮就抢粮，何必多造杀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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