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秒温柔
一
九月二十一日,邱莹莹是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唤醒的。不是阳光,不是声音,不是温度,而是一种空荡荡的、像胸口被人挖走了一小块的感觉。她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手不自觉地伸向枕头旁边——笔记本还在,便签纸还在,保温杯不在。
她睁开眼。枕边的便签纸上写着:“今天是9月21日。你叫邱莹莹。你18岁了。这是你在江北大学的第十五天。妈妈爱你。PS:今天上午没课,下午有写作课。PPS:你的保温杯在书桌上。今天早上没有人来送姜茶。他大概有事。——妈妈”
邱莹莹坐起来,看向书桌。保温杯孤零零地立在台灯旁边,杯盖上贴着那只笑眯眯的小蘑菇贴纸。保温杯旁边没有便利贴。她拿起保温杯,打开盖子,里面是空的。没有姜茶,没有红糖的味道,没有“今天的我也喜欢你”。她盯着空杯子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
没有消息。从昨天晚上十一点——她说了“晚安”之后——到现在,七个小时,一条消息都没有。她翻了翻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她发的:“晚安。今天的我也喜欢你。明天的也是。后天的也是。每一天都是。你不用记。我替你记。”他没有回。他从来不会不回消息。他每次都是秒回,即使是在训练、在洗澡、在睡觉——他手机不离手,怕错过她的消息。
邱莹莹拨了他的号码。嘟——嘟——嘟——没有人接。她挂了,又拨。嘟——嘟——嘟——还是没有人接。她翻开笔记本,找到江屿的号码——她什么时候存过江屿的号码?她不记得了。大概是某一天她担心蔡思达的时候存的。她拨了江屿的号码。
“喂?邱莹莹?”江屿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紧张,像是知道她会打来。
“蔡思达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三秒的时间里,邱莹莹的心跳从正常变成了擂鼓。
“他——”江屿顿了顿,“他昨天晚上发烧了。三十九度四。在校医院挂了急诊。现在在宿舍休息。”
邱莹莹的脑子“嗡”了一声。三十九度四。她记得这个数字。三十九度四。她昨晚在器材楼楼顶穿着他的黑色卫衣,他只穿了一件白色短袖。夜风很大。她说“你冷”,他说“不冷”。她说“你骗人”,他说“你在旁边,不冷”。他在骗人。他一直在骗人。他冷了,他着凉了,他发烧了。三十九度四。
“我现在过去。”邱莹莹挂了电话,从床上跳下来。换衣服——随便抓了一件卫衣,灰色的,没有看颜色,没有看款式,套上就走。她抓起手机和笔记本,跑出了宿舍。
走廊很长,她的拖鞋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啪嗒”声——她没有换鞋。她穿着拖鞋跑下了楼梯,跑出了宿舍楼,跑过了梧桐大道。梧桐大道的桂花还在,但今天早上没有人来系新的桂花枝。昨天的桂花还挂在树上,但花瓣已经开始蔫了,边缘卷曲,颜色从金黄变成浅黄,像褪色的旧照片。她没有停下来闻。她在跑。跑到男生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喘了几口气,然后跑上楼梯。四楼。401。门关着。她敲门。
江屿来开的门。他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她的头发乱得像鸟窝,呆毛翘得比平时更高,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卫衣,脚上踩着一双粉色拖鞋,左脚拖鞋的带子快断了。“他——”她声音在抖,“他怎么样?”
“刚吃了退烧药,睡着了。”江屿侧身让她进来。
宿舍里拉着窗帘,光线很暗。蔡思达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盖着一床薄被子,脸朝着墙壁。他的头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皮肤上。他的嘴唇干裂了,起了白色的皮。嘴唇的颜色不是正常的粉红色,是一种近乎青紫的暗色。他的左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腕上戴着那个深蓝色的护腕——旧的,齿痕深深的,昨天晚上他还戴着这个护腕在器材楼楼顶抱着她。
邱莹莹走到他的床边,蹲下来。他的脸很红——不是因为健康的那种红润,而是发烧特有的、像被火烤过的那种不正常的潮红。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不太好的梦。他的呼吸很重,每一下都带着一种粗糙的摩擦声,像砂纸刮过木板。
邱莹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烫的。像摸到一个刚熄火的炉子。
“他昨天晚上几点回来的?”她问,声音很轻,怕吵醒他。
“十二点多。”江屿站在她身后,声音也放得很轻,“他从器材楼回来的时候浑身冰凉,嘴唇发紫。我叫他喝热水,他说不用。叫他吃药,他说不用。他说‘洗个澡就好了’。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一直在发抖。我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烫得吓人。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四。我拉他去校医院,他不去。他说‘明天就好了’。我骂了他一顿,他才去的。”
邱莹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水泥地面,浅灰色的,她的眼泪滴在上面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昨天晚上在器材楼楼顶待到很晚。大概十一点多。他回来的时候手是凉的,脚是凉的,全身都是凉的。但他的嘴角是弯的。”江屿的语气很平淡,但邱莹莹听出了那层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心疼。江屿心疼他的室友。他的室友在发烧的边缘还在笑,因为他在楼顶等到了一个女孩。“邱莹莹。”“嗯。”“他值得。”
邱莹莹点了点头。她伸出手,把蔡思达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很大,但此刻没有力气,软绵绵地躺在她的掌心里,像一只睡着了的小动物。手背上的青筋还是凸起的,指尖却是凉的——只有指尖。手掌心还是热的,滚烫。他把最后一点热气攒在掌心里,大概是给她留的。
她在他的床边蹲了很久,久到她的腿麻了,久到江屿和其他两个室友——什么时候走的?她不知道。宿舍里只剩下她和蔡思达。窗帘还是拉着的,光线还是暗暗的,只有蔡思达床头那盏小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像一排金色的针。
他动了一下。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微微张开,好像在说什么。没有声音。只有嘴唇在动。
邱莹莹凑近了一点。
他的嘴唇在说——“冷。”
邱莹莹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到他的肩膀处。被子的边缘塞进他的脖子和枕头之间的缝隙里。“还冷吗?”她问。他没有回答。他在睡着,听不到。但他还是说“冷”。他的身体在替他说。
邱莹莹站起来,脱掉拖鞋,爬上他的床。床很窄,单人床,只有不到一米宽。她侧着身子躺在他旁边,把被子拉过来盖住两个人。她的身体贴着他的后背,她的胸口贴着他的肩胛骨。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腰,手放在他的腹部,隔着薄被子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滚烫的。
“还冷吗?”她对着他的后脑勺说。他没有回答。但他的身体微微靠后了一点,往她的怀里靠了靠。他的后脑勺抵着她的下巴。他的头发蹭着她的嘴唇。他在靠过来。在睡着的时候、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他在朝她的方向靠过来。因为她的身体是暖的。她的体温比他低——她没有发烧。她是凉的。他是烫的。凉的和烫的贴在一起就变成了温的。温的刚好。不冷也不热。
邱莹莹闭上眼睛。她没有睡着。她只是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体温隔着他的白色短袖、隔着薄被子传到她的皮肤上。他的体温很高,像一个燃烧了很久的火炉。她在给这个火炉降温。用自己的凉,换他的烫。她的凉会越来越少。他的烫也会越来越少。最后两个人都变成温的。温的很好。温的可以一起活下去。
二
蔡思达醒来的时候,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台灯。橘黄色的,亮度调到最低档。第二样东西是一只手。很小,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圆圆的。中指侧面有一个茧。这只手放在他的腹部,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第三样东西是一张脸。卷卷的头发,翘着的呆毛,闭着的眼睛,微张的嘴唇。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睡在他的床上。她什么时候来的?他不知道。他只记得昨晚从器材楼回来之后浑身发冷,洗了热水澡还是冷,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四。江屿拉他去了校医院,开了退烧药,回来吃了药,躺下。然后他梦到有人在握他的手。那只手很小,很凉。他握住了,没有松。他以为是梦。不是梦。是她。
蔡思达没有动。他怕吵醒她。他的身体还很难受——头很重,像是有人在里面塞了一块石头;喉咙很疼,像吞了一把碎玻璃;关节酸痛,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抗议的信号。但他没有动。因为她在旁边。她在他旁边,他就不难受了。她说过的——“你在旁边,不冷。”他在旁边,不难受。一样的话。
他偏过头,看着她。她的睡脸很好看。不设防的,软软的,像一只蜷缩在主人脚边的小猫。她的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牙齿——门牙,白白的,很小。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但他的手放在她的手腕上,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很平稳,很慢,像一个在深海里沉睡的生物。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头顶的呆毛。呆毛弹了一下。“你醒了?”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像一团刚出锅的糯米糍。她睁开眼,眼睛里有血丝——她没有睡好。她在他的窄床上侧着身子躺了不知道多久,不敢动,怕吵醒他。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发出的,像沙子摩擦砂纸,像生锈的门轴在转动。
“早上。给你打电话,你没接。打给江屿,他说你发烧了。三十九度四。”她的眼睛红了,“你骗我。你说不冷。你骗我。”
蔡思达看着她红了的眼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不冷。真的不冷。你在旁边,不冷。”
“你发烧了。三十九度四。这叫不冷?”
“发烧是身体在发热。身体发热的时候,人会觉得冷。因为体温比外界温度高,热量在流失。流失的时候会觉得冷。但你在旁边。你靠着我。你的体温比我低,你的身体在吸收我的热量。我的热量在减少,我的体温在下降,我的冷在——减少。你在旁边,我在变好。你在旁边,我在退烧。”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滴在他的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蔡思达。”
“嗯。”
“你以后不要骗我了。你冷就说冷。你疼就说疼。你发烧就说发烧。你不要说‘不冷’‘不疼’‘还好’。你说这些的时候,我在担心。你说了实话,我也在担心。但你说实话的时候,我知道怎么帮你。你不说实话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忍着,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硬撑,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我不想你一个人。你让我帮你。你让我知道你冷、你疼、你发烧。你让我——在旁边。”
蔡思达看着她流泪的脸,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他的拇指粗粝,指腹上有薄茧,擦过她皮肤的时候有一种轻微的沙沙声,像秋风吹过落叶。“好。以后不骗了。”
“那你现在冷不冷?”
“冷。”
“还发烧吗?”
“烧。三十八度多。”
“喉咙疼不疼?”
“疼。”
“关节疼不疼?”
“疼。”
“头疼不疼?”
“疼。很疼。”
邱莹莹把脸埋进他的枕头里,哭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你吃药了吗?”“早上吃了。江屿喂的。”“吃的什么?”“退烧药。还有消炎药。”“喝水了吗?”“喝了。”“吃东西了吗?”“——没有。”
“你等着。我去给你买粥。”邱莹莹从他床上下来,穿上拖鞋——左脚拖鞋的带子快断了,她踢踏踢踏地走了两步又回来,“食堂的粥现在还有吗?”“不知道。”“我去看看。如果没有我就去校门口买。校门口没有我就去更远的地方买。我会买到的。”她说完转身跑了出去。拖鞋的带子在她跑到门口的时候彻底断了。她蹲下来把带子系了一个结,继续跑。
蔡思达躺在床上,听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啪嗒啪嗒啪嗒——像一只穿着不合脚鞋的小鸭子。他笑了。虎牙露出来,笑纹很深。
邱莹莹跑了很远。食堂没有粥了——早餐时间过了,午餐时间还没到。她跑到校门口的小吃店,小吃店的粥卖完了。她又跑到更远的一条街,那里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粥店。她买了皮蛋瘦肉粥,多加了一份瘦肉,又买了一瓶矿泉水。她跑回来的时候,粥还是烫的。她用手掌捧着粥碗,碗壁很烫,烫得她的手掌发红,她没有松手。因为粥凉了不好吃。他在发烧,需要吃热的。热的可以发汗,发汗可以退烧。
她跑回男生宿舍,跑上四楼,跑进401的时候,蔡思达正靠着床头坐着。他大概想下床去找她——因为他左脚上的拖鞋穿好了,手杖也握在手里了。看到她进来,他把手杖靠在床沿上,拖鞋踢掉了。
“粥买到了。”邱莹莹把粥放在他的床头柜上,打开盖子。热气冒出来,皮蛋瘦肉的香味在狭小的宿舍里弥漫开来。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张嘴。”蔡思达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张开嘴,把粥吃了。
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因为她用嘴吹过了。她用嘴吹过的风,和秋天的风不一样。秋天的风是凉的,她的风是温的。温的风能把滚烫的粥吹成刚好入口的温度。她的风能把他从三十九度四吹成三十八度多。她的风大概是全世界最好的退烧药。
“好吃吗?”她问。“好吃。”“比我煮的姜茶呢?”“不一样。姜茶是甜的。粥是咸的。你煮的姜茶是甜的。你买的粥是咸的。你不管做什么都是——那个味道。”“什么味道?”“你的味道。”邱莹莹的耳朵红了。她没有接话,低下头,又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他嘴边。他吃了。她又舀了一勺,他又吃了。一碗粥吃完的时候,他的额头开始出汗。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但没有早上那么烫了。三十八度多,大概。他的身体在退烧——因为粥的热量让他的血管扩张了,热量在散发,汗水在蒸发,体温在下降。她在帮他退烧。
“你躺下。”她把他按回枕头上,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的肩膀。“睡一会儿。我在这里。”“你不上课?”“下午有写作课。两点。现在——几点?”她看了一眼手机,“十二点四十。还有一个多小时。”“那你回去休息。你在我床上躺了一上午,腰会酸。”“不酸。”“你骗人。”“你骗我那么多次,我骗你一次——扯平了。”
蔡思达看着她,嘴角弯了弯。“你扯平了。”“嗯。扯平了。现在你睡觉。我看着你睡。”“你不回去?”“不回去。我要看着你睡着。你睡着了我再走。”
蔡思达闭上眼睛。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还是干裂的,但颜色比早上好了一些,从青紫变成了浅粉。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大概头还在疼。邱莹莹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按了按他的眉心。从眉头到眉尾,来回地、慢慢地、轻轻地按。她的指腹在他的眉骨上画着看不见的线。那些线很长,很轻,像蚕丝。蚕丝可以织成一张网,网住他的疼痛,让它们无处可逃,只能从他的身体里消失。
他的眉头松开了。像一张被揉皱的纸被人轻轻展开——所有的褶皱在一瞬间被抚平。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均匀,从粗糙变得平滑。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牙齿露出来一点点,门牙。和他的虎牙不一样,门牙是整齐的、白白的、小小的。他的虎牙在左边,笑的时候才会露出来。睡着了不会笑。但他的嘴角是弯的。睡着的时候也在笑。因为她在按他的眉心。
邱莹莹按了大概十分钟。他的眉头完全舒展开了,呼吸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她知道他睡着了。她把手从他眉心上移开,站起来,把被子又掖了掖。她把床头柜上的粥碗收走,把矿泉水放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把台灯的亮度又调低了一档。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睡得很沉,脸朝着她的方向。
她笑了。
她轻轻关上门,走下楼梯。走到二楼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蔡思达发的:“你关门的声音很轻。你怕吵醒我。你没有吵醒我。但我醒了。因为你关门的时候,光从门缝里消失了。光消失了,我知道你走了。你走了,我就醒了。不是因为被吵醒。是因为你不在旁边了。”
邱莹莹站在楼梯拐角处,看着这行字。他说他睡着了。他没有睡着。他一直醒着。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眉心上画线,感觉到她的温度从他额头上移开,感觉到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他、笑了、关上门。他感觉到了全部。因为他的身体在记住她。在她不记得他的每一天,他的身体在替她记住——她来过。
她站在楼梯拐角处,回了消息:“我还在。在二楼。没走远。你快睡。你睡着了我再走。”
“你走了我会醒。”
“我不走。”
“你不走会迟到。写作课。顾城远会点名。”
“我不怕点名。”
“我帮你请假。你回去上课。你下课了再来。我等你。”
邱莹莹看着“我等你”三个字。他在等她。从去年九月二日等到现在。他一直在等她。等她在医院走廊抬起头来看他一眼,等她在大學第一天迷路的时候走到他面前,等她在篮球场边坐下来看他投篮,等她翻开笔记本写下他的名字,等她说“我喜欢你”,等她爬四十八级台阶到器材楼楼顶,等她躺在他身边用手按他的眉心。他一直在等。今天也在等。等她上完课回来。
“好。你睡。我下课就来。”
“嗯。”
“你睡的时候不要想我。想我你会睡不着。”
“已经在想了。”
“不要想。”
“控制不住。”
邱莹莹把手机贴在胸口,站在楼梯拐角处,笑了很久。
三
下午。写作课。文科楼201。邱莹莹迟到了十分钟。她跑进教室的时候,顾城远正在黑板上写字。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指了指她平时坐的位置——那个位置还空着。大概林恬恬帮她占了。她走过去坐下来,林恬恬从旁边递过来一张纸条:“你上午去哪了?宿舍没人。打电话不接。”
邱莹莹在纸条上写道:“蔡思达发烧了。我在他宿舍照顾他。”
林恬恬看了这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后在纸条上画了一个巨大的感叹号。画完之后她又加了一行字:“你俩进展也太快了。都到他宿舍了。”
邱莹莹写道:“他在生病。我在照顾他。没有别的。”
林恬恬又画了一个感叹号,这次画得更大了。
顾城远在黑板上写下了今天的题目——“距离”。他转过身来,靠在讲台上,银框眼镜在日光灯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今天的题目是‘距离’。你可以写任何距离——地理的距离,时间的距离,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你可以写你离某个人有多远,也可以写你离某个人有多近。距离不一定是数字。距离是一种感觉。你可以站在一个人身边,但你离他很远。你也可以站在千里之外,但你离他很近。写吧。十五分钟。”
邱莹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两千米。”
然后她继续写。
“从我的宿舍到器材楼楼顶——大概两千米。不是直线距离,是走路的距离。要经过梧桐大道、操场、篮球场、体育馆。要拐好几个弯。要过两个红绿灯——不,没有红绿灯。校园里没有红绿灯。校园里有的是桂花树、路灯、粉笔箭头。还有他。
两千米。我走过去要多久?走得快的话——十五分钟。走得慢的话——二十分钟。他每天晚上爬上器材楼楼顶,靠在那根生锈的栏杆上,看着我的窗户。他在楼顶站多久?我不知道。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他只会说‘没多久’。没多久是多久?可能是从我的台灯亮到我的台灯灭。可能是从七点到十一点。可能是四个小时。四个小时,两千米。他每天晚上花四个小时,看两千米之外的我。
我昨天晚上去看他了。我没有爬楼顶——我爬了。我爬了四十八级台阶,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走到他面前。两千米的距离,缩成了零。零距离。但零距离不是距离的终点。零距离是另一种距离的开始——身体贴着身體的距离。他的心跳贴着我的心跳,他的呼吸缠着我的呼吸,他的眼泪掉进我的头发里。很近。近到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我的。
但明天呢?明天我醒来,会忘记他。我会忘记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的眼泪掉进我头发里的重量。我会忘记两千米。我会忘记器材楼楼顶的风景。我会忘记那根生锈的栏杆上写着的我的名字和他写的字。我会忘记一切。但我不会忘记——我跑过那两千米。我的腿还记得。我的肺还记得。我的心还记得。两千米,是我和他之间的距离。从我的宿舍到器材楼楼顶,从我的心到他的心。不远。跑一下就到了。”
她写完之后抬起头,发现顾城远站在她桌边,低头看着她写的那张纸。她不知道他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顾城远没有评价。他只是把她的纸拿起来,举到全班面前。“这篇,我念一下。”
他念了。从“两千米”念到“跑一下就到了”。念完之后教室里安静了很久。然后有人开始鼓掌。不是那种起哄的、热闹的鼓掌,而是一种安静的、认真的、一下一下的鼓掌。每一击都很有力,很慢,像心跳。顾城远把纸还给她。他什么也没有说。但他走回讲台的时候,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是亮的。
下课之后,邱莹莹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东西慢慢走。她把笔记本和笔塞进书包,拉链都没拉,就跑出了教室。林恬恬在后面喊:“你跑什么?他跑不掉!”她没有回头。她在跑。从文科楼到男生宿舍——多远?不知道。她没量过。她只知道要经过综合楼、食堂、梧桐大道。要拐好几个弯。她跑得很快,快到風把她的头发吹成了直线。呆毛没有翘,被风吹倒了。她跑进男生宿舍楼,跑上四楼,跑进401。
蔡思达坐在床上。他的被子叠好了,枕头放正了,床头柜上的药和水收走了。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头发梳过了,额前的碎发不再乱翘。他的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嘴唇从青紫变成了浅粉,眼睛下面的青色还在,但浅了很多。他在看手机——大概在看时间。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她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跑来的?”他问。“嗯。跑来的。”“多远?”“不知道。没量过。大概——又是两千米。”“你每天都跑两千米。你会瘦。”“瘦了不好看?”“瘦了也好看。你什么样都好看。”“胖了呢?”“胖了也好看。”
邱莹莹走到他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了。大概三十七度多,快正常了。
“退烧了。”她说。“嗯。退了。”“你吃药了?”“吃了。”“喝水了?”“喝了。”“吃东西了吗?”“——没有。”
“你又没吃?”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等你。你说你下课就来。你来了我再吃。”“你——”“你来了。我可以吃了。”
邱莹莹看着他的笑脸。虎牙露出来,笑纹很深,左眼比右眼眯得稍微多一点。这是他在认真笑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他对别人笑的时候不会眯左眼。只对她会。
“你等着。我去买粥。”
“今天中午的粥是皮蛋瘦肉。晚上换一种。”
“你想吃什么?”
“你买什么我吃什么。”
“我买白粥。白粥没有味道。”
“白粥好。白粥配你。你是甜的。白粥配甜的,正好。”
邱莹莹红了脸,转身跑出去买粥。
四
晚上。蔡思达的烧完全退了。三十六度八,正常体温。邱莹莹坐在他的床边,手里拿着体温计对着灯光看水银柱。“三十六度八。正常了。”“我说了会退的。”“不是我帮你退的吗?”“你帮我退的。你是全世界最好的退烧药。”“口服的还是外用的?”“什么?”“你是什么剂型的退烧药?”“——我是你男朋友。”蔡思达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扇的声音盖过。但邱莹莹听到了。她听到了每一个字。“你刚才说什么?”“你听到了。”“我想听你再说一遍。”“我是你男朋友。”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体温计。水银柱在三十六度八的位置,银色的,细细的。她盯着那条银线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成为我男朋友的?”
“你什么时候把我写进笔记本的?你第一次写‘蔡思达,好人’的时候。那是九月一日。从那天起我就是你男朋友了。只是没有告诉你。”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忘记。”
“我忘记了——你就再说一遍。”
“刚才说了。第二遍。”
“再说一遍。”
“我是你男朋友。”
邱莹莹把体温计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面对着他。台灯的光落在两个人的脸上。他的脸在光里是暖黄色的,她的脸也是。两个人的脸朝着同一个方向被同一盏灯照亮。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还是比她的热一些,但没有早上那么烫了。三十六度八的手。正常的、健康的、可以牵很久的手。
“蔡思达。”
“嗯。”
“你是我男朋友。你说了三遍。我记住了。不是用大脑记住的——用这里记住的。”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心脏的旁边。左胸第四根肋骨的位置。你住在这里。你搬进来的时候没有敲门。你直接走进来的。然后你就没有出去过。你住了很久。从九月一日住到现在。你还会住下去。住到我老了,住到你老了。住到这间‘房间’的墙壁斑驳、地板嘎吱作响、窗户关不上、门锁生锈,你还在。你不会搬走。因为你说‘我是你男朋友’。男朋友不会搬走。男朋友会住下来。住一辈子。”
蔡思达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但他把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到她的指节发白。“你刚才说的那些——‘你住在我的左胸第四根肋骨的位置’——我会记住。你不用记。我替你记。”
“你每替我说一遍,我就自己记一遍。你说一百遍,我自己记一百遍。你说的次数多了,我的大脑就会觉得——‘这件事被重复了这么多次,一定很重要,我要记住。’我的大脑会记住的。不是因为它的功能变好了,是因为——你说了太多次。多到我的大脑不好意思不记住。它会被你烦死的。”
“那我就烦它。每天烦。烦到它记住为止。”
两个人坐在窄窄的单人床上,肩并肩,腿并腿,手牵手。台灯的光落在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墙上的影子是两个并排坐着的人,靠得很近,近到两个影子之间没有缝隙。
“蔡思达。”
“嗯。”
“你明天早上会来送姜茶吗?”
“会。”
“你病刚好。多睡一会儿。”
“我睡醒了。你还没醒的时候我睡醒了。我睡醒了就来送姜茶。你醒了就能喝到。”
“你几点醒?”
“五点半。”
“太早了。”
“习惯了。去年九月二日开始就这个时间醒了。身体记住了。改不了。”
邱莹莹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宽,很硬,硌得她的太阳穴有点疼。但她没有移开。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汗水的味道,退烧药的味道,她的味道。他把她留在他的白色短袖上了。她的眼泪、她的发丝、她手指按过他眉心的触感——全都留在了他的衣服上、他的皮肤上、他的记忆里。他不会洗掉这件短袖。大概会穿好几天。穿到她的味道完全消失为止。
“邱莹莹。”
“嗯。”
“你什么时候回宿舍?”
“你什么时候睡觉?”
“你走了我就睡。”
“那我十一点走。”
“现在十点五十。还有十分钟。”
“嗯。十分钟。十分钟够我说很多话。”
“你说。我聽。”
“蔡思达。你喜欢我吗?”
“喜欢。”
“你喜欢我什么?”
“你写笔记本的样子。你吃面先喝汤的习惯。你系蝴蝶结的时候会伸舌头舔嘴唇。你在每一个路口画箭头,画完之后会站起来拍拍裤子的灰,然后退后两步看看箭头直不直。不直你会蹲下來重新画。你画很多遍。直到箭头直了。你对自己很严格。你对我很温柔。你喜欢我。你不知道为什么喜欢。你就是喜欢。我也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喜欢你。我就是喜欢。从去年九月二日开始。没有原因。不需要原因。”
邱莹莹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肩窝里。她的鼻子抵着他的锁骨,嘴唇贴着他的衣领。“十分钟到了。”她说。“嗯。到了。”“我走了。”“我送你。”“你不用送。你病刚好。”“送到门口。”“好。送到门口。”
蔡思达站起来。他的腿有些软——发烧之后体力还没恢复。他扶着床沿站了两秒,然后拿起手杖。手杖上还套着她送的那个深蓝色毛线套。他握住毛线套,手心里是毛线的温度,干燥的、蓬松的、像刚晒过太阳的棉被。
他把她送到宿舍门口。走廊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在发着幽幽的光。他把手杖靠在门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头顶的呆毛。呆毛弹了一下。
“晚安,邱莹莹。”
“晚安,蔡思达。”
“明天的我也喜欢你。”
“明天的我也喜欢你。”
两个人同时说了同样的话。说完之后同时笑了。他靠在门框上,她站在走廊里。绿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皮肤照成了一种奇异的青白色。
“你先进去。”他说。“你先。”“你先。”她笑了,转身走了。走了三步之后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靠在门框上,嘴角弯着,虎牙在绿光里若隐若现。
她转回头,继续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没有再回头。因为她知道他在看她。她走下楼梯,走出男生宿舍楼。外面很安静,路灯还亮着,梧桐大道的桂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她深吸了一口气。秋天的味道。他的味道。桂花的味道。蔡思达的味道。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她从来没有闻过的、但无比熟悉的、让她想哭又想笑的香气。
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道:“9月21日。蔡思达发烧了。三十九度四。他骗我说不冷。他是骗子。但他是一个很好的骗子。因为他骗我是为了不让我担心。他宁可自己烧到三十九度四,也不愿意让我有一秒钟的不安。我不要他这样。我要他告诉我他冷、他疼、他发烧。我要他知道——我在旁边。我在旁边,他就会好。我说的。”
她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
走了几步之后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宿舍的窗户。四楼,左边第三个。灯光还亮着。他还醒着。大概在等她回到宿舍发消息说“我到了”。
她加快了脚步。走过岔路口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的粉笔箭头。今天的箭头是她画的,还是他画的?她分不清了。她的字和他的字挤在一起,工整的和歪扭的,有力的和无力的,像两个人并肩站在路口,同时伸出右手指向同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是她的宿舍。也是他的宿舍。也是他们以后可能会住在一起的那个“家”。
第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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