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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七章

草莓味的告白 最新章节正文 第十七章 http://www.ifzzw.com/390/390971/
  
  
    # 草莓味的告白

    ## 第十七章

    七月在蝉鸣中一天一天地流过,像一根慢慢融化的棒棒糖,甜味还在,但形状已经变了。

    邱莹莹每天的生活简单得像一张白纸——早上睡到自然醒,中午吃她妈做的饭,下午在空调房里看书或者刷手机,晚上和金载原视频通话。她妈说她“提前过上了退休生活”,她说“高三欠的觉要在暑假补回来”。她妈翻了个白眼,但没有再催她学习。高考都考完了,学不学习的,随她去吧。

    金载原没有她这么闲。他说他在学车——韩国驾照在中国不能用,他需要重新考。邱莹莹想象了一下金载原坐在驾校的车里,手握方向盘,表情认真地看着前方,教练在旁边喊“加油加油”,他冷静地说“我在加油”。那个画面太有反差感了,她每次想到都会笑出来。

    “你科二过了吗?”她在视频通话里问。

    “过了。”金载原说,语气平淡,好像过科二和过马路一样不值得大惊小怪。

    “你一次过的?”

    “嗯。”

    “我听说科二很难的,很多人要考好几次。”

    金载原想了想:“还好。倒车入库,记住点位就可以了。”

    邱莹莹看着屏幕里他的脸——摄像头角度是从下往上的,大概是把手机放在了桌上,他的下巴显得比平时尖,眼睛显得比平时大。这个死亡角度在他脸上一点都不死亡,反而有一种居家的、随意的、不设防的好看。

    “金载原。”

    “嗯。”

    “你拿到驾照之后,会开车带我去玩吗?”

    “会。”

    “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

    邱莹莹想了想:“不知道。反正你开车,我坐车。”

    金载原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邱莹莹能想象出他完整的样子——左边那颗小虎牙若隐若现,眼尾微微下弯,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温柔的、让人想隔着屏幕戳一下他脸颊的气息。

    “好。”他说。

    八月初,邱莹莹收到了录取通知书。

    红色的信封,烫金大字,沉甸甸的,像一块薄薄的金砖。她拆开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期待。她期待这一年太久了。从高三开学第一天黄建平在黑板上写下“270”的时候,她就在期待这一天。她期待的不是一张录取通知书,而是一个结果,一个对她过去三百多天所有努力的结果。

    她妈把录取通知书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眼眶红红的,但这一次没有哭。大概是因为上次哭过了,眼泪的额度用完了。

    “你爸当年考上大学的时候,录取通知书就是一张纸,哪有这么好看。”她妈说。

    “时代不同了嘛。”邱莹莹说。

    她爸从她妈手里接过录取通知书,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一遍:“邱莹莹同学,经审核,你被我校英语专业录取,请于九月三日至四日持本通知书到校报到。”念完之后他把通知书还给邱莹莹,说了一句“好好学”,然后转身去阳台抽烟了。邱莹莹看到他把烟点着之后,背对着她站了很久,肩膀微微颤抖着。

    她没有走过去。她知道她爸不擅长当面表达感情,他的爱都在那些沉默的、不经意的细节里——她高三那年他每天晚上在客厅等她回家,她房间的灯亮了才关电视睡觉;她考试考砸了他说“没事,下次努力”,从不多说一句;她拿到录取通知书的今天,他躲到阳台上去哭了。邱莹莹把录取通知书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草莓味的,甜甜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八月十日,金载原收到了他的录取通知书。他把照片发给她,北京某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录取通知书的设计比她学校的好看,深蓝色的底,银色的字,简约又高级。邱莹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看的不只是通知书,还有金载原拿着通知书的手指——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她认识这双手快两年了,它们给她写过数学解题步骤,给她做过手工棒棒糖,在海边握过她的手,在雪地里揉过她的头发。它们会一直存在在她的生命里,以各种方式——写信、打字、做饭、开车、牵她的手。

    “你的通知书比我的好看。”她发消息。

    金载原发了一个问号的表情包。

    “深蓝色的,银色的字,看起来像硕士文凭。”

    金载原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包:“你的也很好看。红色的,喜庆。”

    邱莹莹看着“喜庆”这两个字,笑了。金载原的中文进步了很多,从“对牙齿不好”到“喜庆”,他用了将近两年的时间。这两年里,他从一个说话要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韩国转学生,变成了一个会用“喜庆”这种地道中文词汇的准大学生。而她,从一个数学考六十二分的数学白痴,变成了一个高考数学考了一百零六分的英语专业新生。

    他们都变了很多。但有些东西没变——他叫她“莹莹”时微微上扬的尾音,她给他递棒棒糖时的心跳加速,他含着糖说“甜的”时微微皱起的眉头,她看到他的笑容时嘴角不自觉翘起的弧度。这些没变的东西,比那些变了的东西更珍贵。

    八月中旬,南城的气温达到了今年的最高峰。

    邱莹莹每天躲在空调房里不敢出门,出门就像走进一个巨大的烤箱,热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她身上的水分一点一点地拧干。她只在傍晚的时候出门,太阳快落山了,气温降到了三十度以下,她才敢走出家门,去小区对面的公园散步。

    有一天傍晚,她在公园散步的时候,遇到了金载原。

    不是约好的。她戴着耳机听着歌,低着头走在梧桐树下的小路上,一抬头,金载原站在她面前两米的地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深色的运动短裤,手里拿着一瓶水,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他大概也在散步,或者跑步,或者只是路过。

    “你怎么在这里?”邱莹莹摘下耳机,愣住了。

    “我家在这附近。”金载原说。

    “你家不是在学校那边吗?”

    “搬家了。上个月。”

    邱莹莹张大了嘴巴。金载原搬家了,搬到她家附近了。她不知道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跟她提过。

    “你怎么不告诉我?”她问,声音里有惊讶,有一点责备,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雀跃。

    金载原的耳朵红了一下:“想给你一个惊喜。”

    “这算什么惊喜?搬家又不是礼物。”

    “你在附近,就是礼物。”金载原说。

    邱莹莹的脸“唰”地红了。她把耳机线缠在手机上塞进口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她随身携带,像带着一个护身符。她把棒棒糖递给他,金载原接过去拆开糖纸放进了嘴里。

    “甜的。”他说。

    邱莹莹也给自己剥了一根,两个人站在公园的梧桐树下,一人含着一根草莓味棒棒糖,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蝉在头顶的树枝上拼命地叫着,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像在为这个夏天做最后的告别演出。

    “金载原,你来这里散步多久了?”

    “一个星期。”

    “每天都来?”

    “嗯。”

    “你是在等我吗?”

    金载原含着棒棒糖,看着她。夕阳的光在他的眼睛里碎成了几颗小小的、橘红色的星星。“不是等,”他说,“是想如果遇到你,会很好。”

    邱莹莹被他这句话说得鼻子发酸。不是等,是想如果遇到你,会很好。他没有刻意安排,没有提前通知,没有制造任何“巧合”——他只是每天傍晚来这里散步,走同一条路,在同一棵梧桐树下经过,抬头看看有没有一个戴着耳机、咬着棒棒糖、走路不看路的女孩。遇不到也没关系。遇到了,会很好。

    “那你今天遇到了。”邱莹莹说。

    “嗯。很好。”

    邱莹莹含着棒棒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影子的尖端碰在一起,像两根手指在轻轻地触碰。

    “金载原。”

    “嗯。”

    “以后你每天都来。我也会来。”

    金载原看着她,嘴角弯了弯。“好。”

    从那天开始,邱莹莹每天傍晚都会去公园散步。不是因为她突然爱上了运动,而是因为金载原在那里。他在梧桐树下等她。她走出小区门口,穿过马路,走进公园,沿着那条铺着红色地砖的小路走大约五分钟,就能看到那棵梧桐树,和金载原站在树下的身影。他有时候会早到,站在那里看手机;有时候会晚到,她从远处走过来的时候看到他正从公园的另一头匆匆赶来,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不管谁早谁晚,他们都会在那棵梧桐树下碰面,然后沿着小路走一圈,两圈,有时候三圈。

    走累了就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一会儿,看天空从橘红色变成深紫色,看第一颗星星在天幕上亮起来。

    “金载原,你去了北京住哪里?”

    “学校宿舍。”

    “我也是。我听说北方的宿舍没有空调,夏天会很热。”

    “你怕热。”

    “我怕啊。但是有空调就不怕。没空调的话……可能会热死。”

    金载原想了想:“我给你买一个小风扇。放在床上吹。”

    邱莹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笑了。他总是这样,她说什么他都当真。她说“可能会热死”,他就想解决方案——小风扇,放在床上吹。他从来不觉得她的担忧是小题大做,从来不敷衍地说“没事的”“不会的”。他认真对待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情绪、每一个看起来微不足道的烦恼。

    “金载原,你到了北京会想家吗?”

    金载原沉默了一下:“会。”

    “想韩国的家,还是想南城的家?”

    “都想。”金载原说,“韩国有我的家人。南城有……”

    他没有说完,但邱莹莹知道他说的是“你”。南城有他的回忆,有他的学校,有他的老师,有他两年来吃过的每一根草莓味棒棒糖。最重要的是,南城有她。

    “金载原。”

    “嗯。”

    “你去了北京,也会想南城的。因为南城有我们。”

    金载原看着她,慢慢地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深,深到眼角都弯了,深到左边那颗小虎牙露出了一个尖尖的角,深到整个暮色都好像比刚才更温柔了一些。

    八月二十五日,邱莹莹和金载原一起去了金沙湾。

    第二次去海边,和第一次不一样。第一次是高二暑假,他们刚在一起不久,手牵手走在沙滩上还会脸红,金载原带了一整包东西——野餐垫、三明治、水果、防晒霜、毛巾,像搬家一样。这一次是高三毕业,他们在一起快一年了,牵手已经不会脸红了——好吧邱莹莹还是会脸红但比第一次好多了。金载原带了一个背包,里面装着两瓶水、一包草莓味棒棒糖、一块野餐垫。

    “你的装备精简了很多。”邱莹莹说。

    “因为不需要了。”金载原说,“第一次是怕你不够用。现在知道,你需要的不多。”

    “我需要什么?”

    金载原想了想:“棒棒糖。水。我。”

    邱莹莹被他这句话甜得差点咬到舌头。她从他背包里拿出一瓶水喝了一口,水是冰的——他出门前放在冰箱里冰过,用保温袋装着带到海边。两小时的车程,到海边的时候水还是冰的,瓶身上挂着细密的水珠。

    “你连这都想到了?”她举着水瓶问。

    “你夏天喜欢喝冰水。”金载原说。

    邱莹莹看着那瓶冰水,看着瓶身上往下流淌的水珠,心里那个被甜味填满的地方又胀大了一圈。她喝了一口冰水,凉意从喉咙滑到胃里,在炎热的夏日午后炸开,像一朵冰做的烟花。

    海边比去年热闹了一些。大概是暑假的缘故,沙滩上多了很多带小孩的家长和举着自拍杆的年轻人。邱莹莹和金载原找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铺好野餐垫,并排坐下来。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咸的、腥腥的味道,吹乱了邱莹莹的头发,也吹动了金载原的衣角。

    “去年的海和今年的海,有什么不一样?”邱莹莹问。

    金载原看了一会儿海面:“去年的海是粉红色的。今年的海是蓝色的。”

    “因为去年是傍晚来的,今年是下午来的。”

    “不是。因为去年你在,海是粉红色的。”

    邱莹莹看着他,阳光在他的脸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的眼睛里有海的倒影——深蓝色的,无边无际的。她突然想起高二那年在操场上,他含着她的棒棒糖说“甜的”。那时候她以为那是情话的极限了,后来发现不是。他每一次都能说出比上一次更动听的话,不是因为他刻意练习了,而是因为他的喜欢在增长,像一棵树在生长,枝丫越来越多,树冠越来越大,投下的阴影越来越浓。

    “金载原。”

    “嗯。”

    “你以后还会给我做棒棒糖吗?”

    “会。”

    “在北京做?宿舍里?”

    金载原想了想:“宿舍可能不行。我去外面租一个厨房。”

    邱莹莹被他这句话逗笑了。“为了做棒棒糖专门租一个厨房?你也太夸张了。”

    “不夸张。”金载原说,“你喜欢的,都不夸张。”

    邱莹莹看着他,眼眶热热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湿意憋了回去,从背包里拿出那包草莓味棒棒糖,拆开一根塞进嘴里。糖球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和海风的咸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她从未尝过的、复杂的、像人生本身一样的味道。甜的,咸的,热的,凉的,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金载原。”

    “嗯。”

    “大学四年,我们会一直在同一座城市。”

    “嗯。”

    “毕业以后呢?”

    金载原看着远处的海平线,沉默了很久。他的沉默不是回避,而是在认真地想这个问题。邱莹莹知道他在想,因为她看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是他在思考时的表情,和做数学题时一模一样。

    “毕业以后,”他说,“我想回韩国。”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不是她第一次听到“回韩国”这三个字,但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说“毕业以后想回韩国”。以前他说的是“不一定”“可能”“看爸爸的工作”。今天他说的是“想”。想回韩国。不是“要”,不是“必须”,不是“不得不”,而是“想”。

    “为什么?”她问,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

    “因为我的家人在那里。我爸爸的身体需要定期检查,韩国的医疗系统我更熟悉。而且……”他看着邱莹莹,“我想带你去韩国看看。看看我长大的地方,看看我上过的学校,看看釜山的海。冬天的海。”

    邱莹莹听着他的话,心里那颗一直悬着的石头轻轻地落了下来。不是落地,是落到了一个更柔软的地方。她一直以为他说“回韩国”是因为他要离开她,今天她才知道——“回韩国”不是离开她,是带她回去。回去看看他长大的地方,看看他上过的学校,看看釜山冬天的海。

    “你什么时候带我去?”

    金载原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你想什么时候?”

    “大学毕业后?”

    “好。”

    “那我这四年要好好学习韩语。不能只学‘你好’和‘谢谢’了。”

    金载原笑了。他的笑容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左边那颗小虎牙完全露了出来,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我教你,”他说,“每天教。”

    邱莹莹想起高二那年他每天教她数学,从导数到三角函数到数列,从九月到四月,整整八个月。现在轮到他教她韩语了。她有点紧张,因为她学语言的天赋没有数学那么差,但也算不上好。她怕他教着教着就失去耐心了,怕他像她当年学数学那样觉得“这个学生怎么这么笨”。

    “金载原。”

    “嗯。”

    “我如果学不会韩语怎么办?”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

    金载原看着她,目光很深。“因为你想学。”他说,“你想做的事情,都会做到。”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不要总是说这种话。我又要哭了。”

    “哭吧。”

    “你陪我哭?”

    “好。”

    邱莹莹从膝盖上抬起头,看着金载原。他的眼眶也红红的,但没有流泪。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有心疼、有温柔、有一种她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大概是晒的,大概是紧张的。

    “金载原。”

    “嗯。”

    “我们以后会结婚吗?”

    金载原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从耳垂到耳尖,整只耳朵都变成了粉红色,像她手里那颗还没拆开的草莓味棒棒糖。

    “会。”他说。声音很低,但很确定。

    邱莹莹握紧了他的手,看着远处的海。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银。波浪一层一层地涌来,拍打在沙滩上,发出“哗——哗——”的声音,像地球的心跳。

    “金载原。”

    “嗯。”

    “你说的‘会’,是认真的吗?”

    金载原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海,有阳光,有她。还有比海更深、比阳光更亮、比任何东西都确定的东西。

    “我从来没有不认真过。”他说。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也没有躲,就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沙滩上,被细软的沙子吸收。她含着棒棒糖,咸咸的眼泪和甜甜的糖混在一起,像一杯她从未喝过的、混合了所有味道的饮料。

    两个人坐在沙滩上,手牵着手,看着远处的海平线。海鸥在天上飞过,发出尖锐的叫声,像在提醒他们时间在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阳光从刺眼的白变成了柔和的金,海面从亮银色变成了深蓝色。

    “金载原。”

    “嗯。”

    “天快黑了。”

    “嗯。”

    “我们回家吧。”

    金载原站起来,伸出手,把邱莹莹从野餐垫上拉了起来。两个人收拾好东西,拍掉身上的沙子,沿着来时的路走出了沙滩。

    回家的公交车上,邱莹莹靠在金载原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公交车晃晃悠悠的,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她感觉到金载原的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缓缓地摩挲着,一圈一圈的,像在画一个小小的、看不见的圆。

    “金载原。”

    “嗯。”

    “今天是我这个夏天最好的一天。”

    金载原没有说话,但她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个夏天还会有很多“最好的一天”。去北京的那天,大学报到的第一天,金载原来找她的第一天,他们一起在北京的大街小巷里穿行的每一天。每一天都会是好的,都会是甜的,都会是草莓味的。

    九月一日,出发前三天。

    邱莹莹开始收拾行李。她妈给她买了一个大号的行李箱,粉色的,和她书包上的草莓挂件一个颜色。她往箱子里塞衣服、鞋子、书本、笔记本电脑、充电器、洗漱用品,然后盖上盖子,拉上拉链,提了提——很重,比她还重。

    “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嘛?”她妈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行李箱,一脸无语。

    “都是需要的。”

    “这件羽绒服你秋天穿不到。”

    “北京秋天冷。”

    “你十件短袖,北京没衣服卖吗?”

    “学校的肯定没有我的好看。”

    她妈翻了个白眼,从行李箱里拿出了一半的衣服。“这些够了,”她说,“不够的到了北京再买。你又不是去荒岛。”

    邱莹莹瘪了瘪嘴,把被拿出来的衣服重新叠好放回衣柜里。她看着那个瘦了一半的行李箱,心里空落落的——不是因为没有衣服,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她真的要去北京了。离开这个住了十八年的家,离开她妈、她爸、她的房间、她的书桌、她的窗户、窗外的那棵梧桐树。离开南城。

    “妈。”

    “嗯?”

    “我会想你的。”

    她妈正在叠被拿出来的那半衣服,听到这句话手停了一下。

    “想什么想,放假就回来。”她妈的声音有点哑,“又不是见不到了。”

    邱莹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她妈。她妈的腰比以前粗了一点——大概是因为高三这一年跟着她熬夜,吃夜宵吃的。她的背也没有以前那么直了,微微有些驼,但被她抱住的时候,那个身体是暖的、稳的、像一座山。

    “妈,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十八年。”

    她妈没有说话,但邱莹莹感觉到她的手覆在了自己环在她腰上的手上。她的手很暖,指腹有一些粗糙的茧——是做家务磨的。邱莹莹把脸埋在她妈的背上,眼泪悄悄地流了下来。

    九月二日,出发前两天。

    邱莹莹和金载原在公园里散步。这是暑假最后一次了。后天她就要去北京了,金载原也是,但不是同一天——她是九月四日报到,他是九月五日,他们会在北京相遇,但不是在南城的公园里、梧桐树下、夕阳中。

    两个人走了一圈又一圈,谁都没有说话。蝉在头顶叫得声嘶力竭,像在为这个夏天唱最后一首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要延伸到小路尽头那个看不见的拐角。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金载原停下来。

    “莹莹。”

    “嗯。”

    “后天你自己去北京,可以吗?”

    邱莹莹愣了一下。“当然可以。我都十八岁了,又不是小孩子。”

    金载原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到了北京,给我发消息。”

    “嗯。”

    “安顿好了,告诉我地址。我去找你。”

    “嗯。”

    “每天都要吃早饭。”

    “嗯。”

    “棒棒糖不要吃太多。”

    “嗯。”

    金载原看着她,好像还有很多话要说,但都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他看着她的表情有一点着急,有一点无奈,还有一点邱莹莹从未见过的、像小孩子一样的不舍。

    “金载原。”邱莹莹叫他。

    “嗯。”

    “你到了北京,也要给我发消息。”

    “好。”

    “安顿好了,告诉我地址。我去找你。”

    “好。”

    “每天都要吃早饭。”

    “好。”

    “不要学太晚,注意休息。”

    “好。”

    邱莹莹看着他,笑了。“你看,你要说的,我也要说。我们互相叮嘱,互相担心。所以你就不要觉得只有你需要担心我。我也担心你。”

    金载原看着她,眼眶微微红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他的手掌覆在她的头顶,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

    邱莹莹从口袋里掏出两根棒棒糖——草莓味的,今天最后一根,一直留到现在的。她递给他一根,自己剥开一根。两个人在暮色中含着棒棒糖,站在梧桐树下。

    “金载原。”

    “嗯。”

    “北京见。”

    金载原看着她,慢慢地笑了。“北京见。”

    九月四日,出发。

    邱莹莹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的时候,她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巾,擦了擦眼睛又塞进口袋,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到了打电话。”

    “嗯。”

    “东西看好,别丢了。”

    “嗯。”

    “钱不够了跟妈说。”

    “嗯。”

    邱莹莹走出小区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妈还站在门口,朝她挥了挥手。她爸站在她妈身后,没有挥手,但也没有转身进屋。他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头发比以前白了一些,站在门口的灯光下,像一棵沉默的、扎根在那里的树。

    邱莹莹转过身,拖着行李箱走向公交车站。

    公交车来了,她把行李箱搬上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道在晨光中慢慢后退,店铺还没有开门,行人稀少,整个城市还没有完全醒来。她看着这些熟悉的风景——她走过无数遍的人行道,她等过无数遍的公交车站,她买过无数次棒棒糖的小卖部。它们在窗外一一掠过,像一帧一帧的电影画面,在她的眼前播放了十八年,今天,是最后一场。

    她掏出手机,给金载原发了一条消息:“出发了。”

    金载原秒回:“一路顺风。”

    邱莹莹看着这几个字,嘴角翘了一下。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也是。两天后,北京见。”

    金载原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包。后面跟了一行字:“我给你准备了一个东西。到了北京给你。”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心跳加速了。什么东西?又是棒棒糖?又是一封信?又是一个她猜不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她打字。

    “到了北京就知道了。”

    “你先告诉我一点点。”

    “不行。”

    “就一个字。”

    “不。”

    邱莹莹瘪了瘪嘴,把手机塞进口袋。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里又酸又甜。酸的是她要离开南城了,离开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甜的是她要去北京了,去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城市,见到那个她最喜欢的人。

    公交车到站了。邱莹莹拖着行李箱走进火车站,检票、进站、上车。她找到自己的座位,把行李箱塞进行李架,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糖球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和着火车开动时“哐当哐当”的声音,混成了一种她从未尝过的、属于“出发”的味道。

    火车开了。

    窗外的风景从南城的街道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山丘,从山丘变成了隧道,从隧道变成了另一个城市的天空。邱莹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金载原的脸。

    他在干什么呢?也在收拾行李吗?也在想她吗?也在吃草莓味棒棒糖吗?她睁开眼睛,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火车开了。”

    金载原秒回:“嗯。到了告诉我。”

    邱莹莹看着这几个字,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她不知道想说什么——有太多话想说,太多话堵在喉咙里,不知道先说哪一句。最后她只打了两个字:“想你。”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腿上,心跳快得能听见。

    手机震了一下。她翻开屏幕,看到金载原的回复。

    “我也是。”

    两个字。和她的“想你”同样短,同样轻,同样包含了太多的东西。邱莹莹看着这两个字,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含着棒棒糖,听着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的脸上,暖暖的,像一只温柔的手。

    金载原。

    北京见。

    (第十七章完)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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