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戏剧第二天,加德纳舅妈又把她们叫到了客厅里。
“我和你们舅舅商量过了,”她笑着说,脸上带着那种藏不住的热络,“今年夏天,我们打算去一趟湖区旅行。你们两个要是没事,就跟着一起去吧。”
伊丽莎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湖区?真的?”
加德纳先生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点点头。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多走走看看。简在伦敦住着,回头我们把她也带上。你们姐妹几个,正好作伴。”
伊丽莎白转过头,看着玛丽。
玛丽想了想,也点了点头。
她想起那座漂亮的庄园,那个在书里读到过无数次的地方。能亲眼看看,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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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她们就动身往亨斯福德去了。
马车从伦敦出发,一路向北。伊丽莎白几乎没怎么坐稳过,一直趴在窗边往外看。那些她没见过的事物,样样都觉得新鲜——不一样的田野,不一样的村庄,不一样的教堂尖顶。
玛丽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偶尔翻一页。她不像伊丽莎白那样兴奋,但嘴角一直弯着。
因为简的气色真的不错。
那天在加德纳舅舅家看见简的时候,她还担心。可待了两天,她发现简是真的没有沉溺在失恋的低落里。她照样笑,照样说话,照样和那些孩子们闹。那笑也许和从前不太一样,但那不是装出来的。
这就够了。
马车走了一天,第二天下午,她们离开了大路,拐进一条窄窄的小径。
伊丽莎白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快到了?”
玛丽往外看了一眼。
小径两边是修剪整齐的树篱,再往外是田地,绿油油的。远处能看见几栋房子,灰的白的,散落在田野间。
马车又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了一道栅栏——绿色的,漆得鲜亮。栅栏后面是个花园,花园里立着一栋房屋,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月桂树篱整整齐齐地围在四周,像是在说:这里有人精心打理。
伊丽莎白一眼就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人。
柯林斯先生和夏洛特。
两个人并肩站在那儿,脸上都带着笑。柯林斯那笑,还是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夏洛特的笑,沉稳得体,和以前一样。
马车在一道小门跟前停下来。从这里穿过一条短短的石子路,就能直达住宅。
柯林斯先生已经快步迎了上来,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
“伊丽莎白表妹!玛丽表妹!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吧?快请进快请进!”
夏洛特跟在他后面,笑着朝她们点了点头。
伊丽莎白下了马车,迎上去,握住夏洛特的手。
“夏洛特。”
夏洛特也握着她的手,那笑意深了些。
“莉齐。”
玛丽站在后面,看着她们。
那两句简单的称呼里,好像装着很多东西。
柯林斯夫人欢天喜地地欢迎着远道而来的朋友。
夏洛特站在门口,脸上带着那种让人安心的笑,拉着伊丽莎白的手,上下打量着。她的气色比想象中好,比在朗博恩时还圆润了些。牧师住宅的日子,看来也没那么难熬。
伊丽莎白被她拉着,心里那点悬着的石头,慢慢落了地。她发现夏洛特的眼神还是那样沉稳,那样让人想亲近。来得不冤枉——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嘴角就弯了起来。
可她很快就发现,表兄虽然结了婚,言谈举止却一点儿没变。
柯林斯先生还像以往一样拘泥礼节,站在门口,把伊丽莎白久久绊在那儿。他一个一个问起班纳特家的大小情况——父亲身体可好?母亲精神如何?简小姐近来怎样?莉迪亚和基蒂两位妹妹可还活泼?玛丽小姐路上辛苦了吧?
伊丽莎白一一回答着,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心里却在数他问了多少个问题。玛丽站在她后面,看着柯林斯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等他终于问完了,才点点头,像是满意了。
接着,他没有再怎么耽搁大家——只指给他们看看门口多么整洁。
“诸位请看,”他伸手指着门前的石子路,“这些石子都是我亲自督工铺的。每一块都摆得齐整,绝不让人挑出毛病来。凯瑟琳夫人上回来的时候,还夸过这条路走得稳当。”
夏洛特在旁边笑了笑,没说话。
他说完,才把众人带进屋里。
一走进客厅,柯林斯先生又停了下来。
他站在屋子中央,清了清嗓子,那副装腔作势的样子,和以前一模一样。
“欢迎诸位光临寒舍。”他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些,“虽然这屋子比不上罗新斯的宏伟壮丽,但收拾得还算整洁。诸位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千万不要客气。”
夏洛特已经端着一盘点心走过来,轻轻放在茶几上。
柯林斯先生看了一眼那盘点心,忽然又开口了。
“再次欢迎诸位光临寒舍。”他补了一句,像是怕刚才那句说得不够隆重。
玛丽和伊丽莎白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夏洛特把茶杯递到她们手里,朝伊丽莎白眨了眨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柯林斯根本没看见,可伊丽莎白看见了。
伊丽莎白早就料定柯林斯会洋洋得意。
她坐在那儿,听他夸耀屋子的大小、方位和陈设,心里明镜似的——他是特意讲给她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得意的眼神,都在提醒她:你看,你当初拒绝我,损失有多大。
可她偏不让他得意。
她打量着这间客厅,确实收拾得很整洁。家具摆得规规矩矩,窗帘是新换的,壁炉架上还摆着几件小摆设。夏洛特的手笔,一看就知道。她以诧异的目光看了夏洛特一眼,心里想:这样一个伴侣,你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夏洛特正端着茶壶,给玛丽添茶。她感觉到了伊丽莎白的目光,抬起头,朝她笑了笑。那笑容和以前一样沉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玛丽接过茶杯,朝夏洛特点了点头。
“这茶不错。”她说。
夏洛特笑了笑。
“是凯瑟琳夫人送来的。她知道自己喜欢喝什么,给我们的也是一样的。”
玛丽端着茶杯,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长得挺好。壁纸是新换的,浅灰色的底子上印着暗纹。家具虽然不是什么名贵东西,但擦得锃亮,每件都摆在合适的位置上。
她想起夏洛特那天在花园里说的话。
“我已经做好接受未来无趣婚姻的准备了。”
这屋子,就是那无趣婚姻的成果。整洁,体面,一尘不染。可她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缺了什么呢?
柯林斯先生又开口了,这回是夸那个餐具柜。
“这是从伦敦买回来的,凯瑟琳夫人说,款式好,配得上我们这样的身份。”
伊丽莎白看了夏洛特一眼。夏洛特正低头喝茶,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忽然觉得,夏洛特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那些让她难堪的话,她就装作没听见。那些让她不自在的场面,她就笑着应付过去。她不是不知道这婚姻有多无趣,她只是选择了不去看,不去想。
玛丽忽然开口了。
“夏洛特,这窗帘是你选的?”
夏洛特点点头。
“是我挑的。柯林斯先生本来想要深红色,我说浅灰更好看。”
玛丽点点头。
“选得好。”
夏洛特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感谢,又像是别的什么。
柯林斯先生还在说那个餐具柜。他说完了餐具柜,又开始说壁炉架。说完了壁炉架,又说起路上颠簸的事,问她们从伦敦来一路可顺利。
大家坐了好一会,终于把屋里每件家具——从餐具柜到壁炉架——都赞赏了一遍。又把路上的经历和伦敦的情况描述了一阵。
柯林斯先生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诸位,现在请随我到花园里走走。”
他站在门口,等着她们起身。
夏洛特朝伊丽莎白和玛丽点了点头,轻声说:“去吧,花园挺大的。”
玛丽站起来,跟在伊丽莎白后面往外走。
花园很大,设计得也很别致,由柯林斯先生亲自料理。收拾花园是他最高雅的乐趣之一——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说的。
夏洛特陪着客人走在后面,看着柯林斯在前面指指点点,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伊丽莎白听见她说,这种活动有益于健康,她尽可能鼓励丈夫这样做。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镇定自若,真叫伊丽莎白佩服。
玛丽走在旁边,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尽可能鼓励。这话说得真是……滴水不漏。
柯林斯先生领着众人走遍了花园里的曲径小道,一点儿也不给别人插嘴的机会。他每指点一处景物,都要琐琐碎碎地讲上半天——这棵月季是什么时候种的,那丛蔷薇是从哪儿移来的,这条小径的石子是他亲自挑的。他能数得出每个方向有多少田园,能讲得出最远的树丛里有多少棵树。
至于美不美,他一个字也没提。
玛丽听着听着,忽然想起上辈子在博物馆里看过的那些老照片。那些维多利亚时代的花园,也是这样整整齐齐,规规矩矩,什么都在它该在的地方。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什么呢?
也许是野趣。也许是意外。也许是那些不该长在那儿却偏要长在那儿的东西。
她看了一眼夏洛特。夏洛特正听着柯林斯说话,脸上带着那种“我在听”的表情。可玛丽注意到,她的目光偶尔会飘向远处,飘向那丛树篱后面的什么东西。
“诸位请看那边!”
柯林斯的声音又高了起来,把所有人的目光引向一个方向。
伊丽莎白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那是一栋房子。
不,是一栋大厦。
它耸立在一片高地上,从树隙中可以望见它的轮廓。那是一幢漂亮的现代建筑,灰色的石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几十扇窗户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屋顶上有几根烟囱,错落有致,此刻正冒着袅袅的青烟。
玛丽站定,仔细打量那座建筑。
乔治亚式的,没错。对称的立面,正中的门廊,高大的窗户,还有那些典型的装饰——檐口的雕花,窗框的线条,一切都按着最严谨的规矩来。但和那些乡间的老房子不同,这栋房子太新了,太整齐了,太……完美了。
完美得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
“那就是罗辛斯庄园!”柯林斯先生的声音里满是崇敬,“凯瑟琳夫人的府邸!诸位请看,那位置选得多好,那气派,那格局——不是我夸口,整个肯特郡也找不出第二座!”
他说着,转过头,看着伊丽莎白,像是等着她说什么。
伊丽莎白没说话。
玛丽也没说话。
柯林斯先生等了一会儿,见没人接话,又继续说了下去。
“你们看那些窗户,一共多少扇?我数过,光是朝南的一面就有——我算算——光是朝南的一面就有二十四扇!二十四扇!每一扇都是最好的玻璃,从伦敦运来的。还有那门廊,那四根科林斯柱,雕工多精细,听说光那几根柱子就花了……”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那些数字和细节从他嘴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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