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海风比陆地上的寒风要大得多,没有山挡着,没有树拦着,风从大洋上直接灌过来,贴着海面掠过,把浪头压下去又掀起来,掀起来又压下去,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远处水天线模糊不清,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色的、无边无际的空旷。
红营的水师船队在黄海的波涛中缓缓起伏,领头的是一艘二级战舰,三桅,横帆,船身修长,甲板上铺着厚实的木板,被海水和脚步打磨得光滑发亮,船艏向上翘起,船艉的栏杆上挂着红营的水师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旗角被风吹得翻卷起来,啪啪啪地打在旗杆上。
甲板上很忙碌,水手们在各自的位置上忙着各自的事,有人在整理帆索,有人在擦拭火炮,有人在搬运炮弹,有人在船舷边修补被风浪撕开的帆布,军官们站在船艉的甲板上,举着望远镜朝远处眺望。
刘国轩也在甲板上,他的身子随着船身微微晃动,膝盖微微弯曲,脚底牢牢地抓住甲板,像是在船上生了根,身上穿了一件红营水师制服,没有穿戴盔甲和其他的束带、物品,郑家投降之后,他被红营直接留用,此番红营大举北伐,便将整个水师交给了他指挥,对他可以说是无比的信任。
但这段时间以来,水师在海上瞎忙活,只阻截了一些零星的清军船只和从海上逃跑的山东豪绅,始终没有找到清军水师主力的位置,对刘国轩来说,简直是辜负了红营对他的信任,故而这段时间刘国轩心里头很是焦急,嘴上都生了火泡。
脚步声从楼梯那边传上来,一个穿着深红色军装的年轻军官爬上了船艉楼,手里攥着一只油纸包,油纸包用麻绳捆着,打了死结,封口处还滴着蜡油,他朝着刘国轩敬了一礼:“提督,前指刚派人送来的重要军情!”
刘国轩接过油纸包,翻过来看了看封口的蜡印,蜡印完好,没有动过,他用拇指指甲挑开蜡封,扯断麻绳,剥开油纸,里面是一封公文,他展开公文粗粗看了一遍,身子微微一震,又仔仔细细的从头读了一遍,把信递给一旁的参谋长:“甘林牢目,我说怎么找不到施琅的水师呢,原来还真躲到朝鲜去了。”
“快派几艘快船去椒岛查看,注意隐蔽,不要让施琅发现了!”参谋长向身后一名将领吩咐,那名将领领命而去,不一会儿旗舰上打起了旗号,两艘快船脱离船队驶向朝鲜方向。
“当年我在国姓爷手下听命,和施琅也算是同殿为臣,这家伙陆战水平不怎么样,连清军二线绿营都能打得他稀里哗啦的,可指挥水师,那是本事不小的!”刘国轩微微一笑,心中却再也没有焦虑的感觉:“咱们在这海上搜索了这么久都没找到他的水师主力,反倒是他趁隙钻空子,夜间潜回山东许多次,运走了许多姚启圣手下的兵马军眷和钱粮家财,足见其能力,这家伙和姚启圣一样,都是狡猾的狐狸!”
刘国轩顿了顿,转过身看向朝鲜方向,呵呵一笑:“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会被自己人给卖了!”
参谋长找来了椒岛附近的海图,铺在一个台子上,海图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每一个港口、每一处水道涨潮落潮的时间,刘国轩走过去拿着望远镜仔细看了一阵,直起身子,伸手点在海图上,从椒岛的位置出发,沿着海岸线向南,划过黄海道,划过平安道,一直划到山东半岛的成山角,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在那里点了点,又移开了。
“从椒岛出发往登莱,有两条主航道,第一条,走成山角,直入深海,直往登莱;第二条,走海州湾,沿着日照、连云港一带绕行。除了这两条之外,还有许多小航道,之前施琅潜回山东,估计就走了这些小航道,咱们的水师战船不足以将这些航道封锁住,而且我们的战船吃水深,复杂水域里头和清军开战,必然吃亏。”
“所以,我们干脆直接从源头伏击!”刘国轩伸手点在海图上一处:“大青岛,西北方向的黑水渊,这是从大同江浅水区进入黄海北部深水区的唯一通道,不管施琅从哪条路走,要走大船,要走深水,非过这里不可,此处海域水深,也有利于咱们的战船发挥。”
“清军从椒岛出发,离开大同江浅水区,进入黑水渊的时候,从浅水进深水,船速必须降下来,此时我们发起进攻,有利于我们发挥火力优势!”刘国轩顿了顿,手指在海图上大青岛的位置转了一圈:“选择此处最大的麻烦,就是大青岛上有朝鲜人的驻军和炮台,清军遇袭,必然收缩依托大青岛陆上炮台与我们作战,咱们的火炮,肯定没有岸炮打的远,朝鲜人的炮台对咱们会是个很大的威胁。”
“所以我们要水陆同时发起进攻,水师进攻的同时,分一支船队掩护陆师抢滩,攻下大青岛炮台!”刘国轩把手收了回来,拢在袖子里头看着地图沉默了一会儿,又继续说道:“朝鲜水师也要注意一下,此处离朝鲜水师的驻地也不远,他们很可能会赶来参战,朝鲜水师水平还是不弱的,不能轻敌。”
刘国轩倒也没有妄言,朝鲜水师虽然技术和战船比较落后,但他们从明代开始就常年和日本倭寇缠斗,水师员额庞大,作战经验丰富,在朝鲜国内属于是最精锐的一批部队,他们参战,自然也会给红营带来一些麻烦。
但也只是麻烦而已,刘国轩反倒更希望朝鲜水师前来参战,正好给他们一锅端了:“各自回船去准备吧,施琅按时潜往山东,我们就按时出现在黑水渊,击溃清军水师,然后直取椒岛,彻底歼灭施琅所部水师,断了姚启圣逃跑的后路!”
众人领命而去,刘国轩走到后甲板的围栏边,重新站定了,面朝东北方向,那个方向是黄海,灰蒙蒙的海天线下面藏着椒岛,藏着施琅的船队,藏着姚启圣逃跑的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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