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年底的羊城,刘明中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蹲在华南农学院门口的石墩上,手里攥着根冰棍,嗦了两口就往下滴答水。他瞅着马路对面那个穿军装的瘦高个从公交车上跳下来,咧嘴一笑:“小北京,你他娘的怎么才来?”
雷凯华走过来,军帽檐压得低,脸晒得黑红,站在刘明中面前比了比个头:“你倒是没长个儿。”
刘明中站起来,把冰棍棍儿往垃圾桶里一扔:“废话少说,走,带你看看我们学校。农学院,有的是你没见过的稀罕玩意儿。”他伸手要接雷凯华肩上的挎包,被雷凯华挡开了:“我自己背,又不是没长手。”
刘明中也不恼,晃着膀子往校门里走。
两人穿过操场,几个学生正蹲在试验田里拔草。刘明中指着那片地说:“看见没?水稻试验田,我们老师说了,将来亩产能过千斤。”
雷凯华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稻穗,点了点头:“比我们部队农场种得好。”
刘明中踢了一脚土坷垃:“你那是当兵种地,我这是科学种地,能一样吗?”
走到图书馆门口,刘明中停下来,压低了嗓门:“自卫那小子在滇省当兵,来信说天天跟着老班长练爬山,腿都细了一圈。”
雷凯华把挎包带子紧了紧:“当兵哪有不吃苦的?我爹说了,不吃苦当什么兵?”
刘明中啧了一声:“你爹是雷震,当年在独立团就是猛人,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棒梗在羊城军区,现在是我二哥哥手底下一个团的副团长,那小子小时候偷糖,长大了倒人模狗样的。”
雷凯华听到棒梗,眼睛亮了一下:“棒梗都副团长了?”
刘明中摆了摆手:“别提了,我二哥哥来信说,棒梗训兵的时候跟他当年偷糖一个德性,鬼主意多得很。不过打仗是把好手,在珍宝岛那会儿就跟着我二哥哥混,现在算是熬出来了。”
两人说着话,绕过教学楼,走到学校后头那片果园。刘明中指着几棵荔枝树:“看见没?等明年挂了果,我给你寄两筐。”雷凯华蹲在树底下瞅了瞅:“你倒是会挑地方,广州离京城天高皇帝远,你爹管不着你。”
刘明中嘿嘿一笑,没接这个话茬。他摘了片叶子叼在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选这儿,图的就是离家远。再说了,羊城这地方,自古就出反骨仔,洪秀全、康有为、孙中山,哪个不是从南边起的头?我在这儿上学,我爹放心,我大哥也放心。”
雷凯华嗤了一声:“你拉倒吧,你爹那脑子,能看不透你这点小九九?人家只是懒得管你。”
刘明中把叶子吐了,站起来拍了拍手:“懒得管我也比管我强。你看见没,我在这儿上学,二哥哥就在羊城军区,真出点啥事,一个电话就过来了。这叫进可攻退可守。”
雷凯华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你倒是说说,你打算怎么个攻法?”
刘明中愣了一下,没接上话。他蹲在果园的地头,看着远处试验田里那些弯腰干活的人,忽然说了一句:“小北京,你说当兵到底什么滋味?”雷凯华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最近老琢磨一个事。”刘明中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你说我爹,当年在独立团当参谋,后来打鬼子,打老蒋,打美国佬,还有我的大哥哥二哥哥,也当过兵...............”
雷凯华蹲下来,看着他:“你想当兵?”
刘明中把树枝往地上一戳:“我他娘的觉得不当兵,这辈子不完整。”
雷凯华没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你想好了?马上要打仗了。”
“打什么仗?”
“南边,安南。那边越来越不像话,部队都在做准备了。”雷凯华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要是现在来当兵,正好赶上。”
刘明中抬起头,眼睛亮了:“那不是正好?当兵打仗,天经地义。”
雷凯华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他妈的想什么呢?你爹那可是天上的人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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