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秘书闻言,也愣了一下。
书记有交代,今天是苏联专家跟技术处工程师的民主生活会,讨论技改和氧气顶吹转炉的事,不算什么机密,而且会议应该快结束了。
他明白这个道理,转身去搬来两张凳子,放在会议室门口,又端了两杯茶过来。
李云龙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叼着烟,眯着眼睛,满脸不耐烦。
他向来坐不住,开会坐不住,等人更坐不住。可赵刚说了等,他就得等。
在独立团的时候就这样,李云龙谁的话都不听,就听赵刚的。
不是怕,是服。赵刚这个人,你跟他吵完了还得服他,因为他说的在理。
不同于李云龙的不耐烦,赵刚倒是耐心得很。
他坐在凳子上,背靠着墙,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其实在听。
他好奇这个师弟,已经七年多没在一起工作了,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状态。
在独立团的时候,刘国清是参谋,图纸、爆破、工事测算,全师找不出第二个比他精的。
那时候赵刚就觉得,这个人将来能成大器。
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踏实。聪明人多了去了,踏实的不多。
会议室里传出刘国清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隔着门板也能听见。
“弗拉基米尔同志,技改方案的核心,不是设备,是人。设备可以买,技术可以学,但人得自己培养。你们苏联专家能待多久?三年五年?十年?等你们走了,这些设备谁管?这些技术谁消化?所以我坚持,技改必须跟人才培养挂钩。你们教一点,我们学一点,你们留一点,我们琢磨一点。教学互长,谁也不吃亏。”
翻译翻了。
弗拉基米尔的声音传出来,带着浓重的口音,中文说得磕磕绊绊,但意思很清楚:“刘,你说得对。但人才不是一天能培养出来的。你常对我讲——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你太着急了。”
“我不急。”刘国清的声音又响起来,
“但我的国家急。我的工业急。我的国防急。你不能让我慢慢来,我没时间慢慢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赵刚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话说得,像是他师弟的风格。不急,但国家急。不急,但工业急。不急,但国防急。
三个“急”字,把什么都说明白了。
他不是在跟弗拉基米尔讨价还价,是在告诉他——这是我的底线,你看着办。
弗拉基米尔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声隔着门板传出来,爽朗得很,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佩服:“刘,你是我见过的最不讲道理的中国人。”
“你也是我见过的最不讲道理的苏联人。”
刘国清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所以我们才能坐在一起谈。讲道理的人,谈不出结果。”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笑声,有苏联专家的,有技术处工程师的,连翻译都在笑。
李云龙叼着烟,眯着眼睛,听着里头那些技术术语,什么“氧气顶吹”“转炉”“配料比”“冶炼时间”,一个都听不懂。
他抽了两口烟,弹了弹烟灰,嘟囔了一句:
“他娘的,刘麻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了?以前咋没发现?”
赵刚睁开眼,看了李云龙一眼,没接话。
他听得懂。不是听得懂技术,是听得懂刘国清说话的节奏。
每一句都有目的,每一个词都有分量。不废话,不重复,不绕弯子。
跟弗拉基米尔说话,像跟老友聊天,平等,自然,谈笑风生。
不是那种“我是老师你是学生”的居高临下,也不是“我有求于你”的低三下四。
刘国清跟弗拉基米尔讨论的方案,更像是刘国清的方案。
苏联专家不是在“指导”,是在“配合”。
赵刚想起刘国清说过的话——“炼钢先炼火,好钢靠火候。钢水里头的门道,琢磨透了,就是技术。
琢磨不透,就是玄学。”这话糙,但理不糙。
刘国清这个人,粗中有细。
他的那些想法,那些格局,不像自己的刚直。
自己的刚直,是宁折不弯。
刘国清的刚直,是外圆内方。
看着随和,骨子里比谁都硬。
赵刚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一个念头——师弟回京快一年了。
同在京城,百万庄离总参不远,见面的机会不少。
每次见面,刘国清都会提国防建设,提军工,提海军装备。
他说得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什么“海军要走向深蓝”,什么“军工要自主可控”,什么“国防不能靠买”。
我们要走的路很长,长到要几代人拼了命去干!
这些话,赵刚听着,觉得对,但没往深里想。
现在想想,刘国清做的那些事,炼钢,搞技改,整合高校,哪一件不是在为国防打基础?
钢铁是工业的基础,没有钢,军舰造不出来,坦克造不出来,飞机也造不出来。
他把钢搞好了,别人才能在上面造东西。
师弟走的路,就是自己过去想走的路。
赵刚想起过去他跟刘国清说的:“等解放了,我想当老师。教书育人,躬耕于南阳。”
刘国清当时笑了,说:“学长,你当不了老师。你这个人,太理想主义。当老师要面对现实,你面对不了。但是你必须要改掉你这种刚直,你不改,你看不到祖国未来的强大,看不到我们怎么在强国林立,强敌环伺中逐渐伟大。”
他当时不服气,觉得刘国清小看他。
现在想想,刘国清说得对。
在总参这些年,天天开会,天天看文件,天天跟人打交道,他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那个在燕大校园里跟同学讨论文学、讨论哲学、讨论理想的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谈论强国梦.....的自己不见了。
而师弟呢?
一步一个脚印,从独立团到四兵团,从越南到朝鲜,从哈军工到一机部,从计划司到首钢。
炼钢,搞技改,整合高校,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这炼钢看似跟军工没关系,可钢铁是工业的基础啊。
他这是在夯实基础,是在给国防工业打地基。
赵刚想着想着,眼眶有点热。不是委屈,是感慨。
自己所谓的宏大的布尔什维克理想,跟师弟这种实打实干事的做法,像是两条相交的线。
从同一个点出发,越走越远。师弟越走越快,自己却在原地打转。
不是自己不努力,是被亭台楼阁束缚住了自己的思想,是被自己身边的不公平不公正,是被自己满腔正义感阻隔了思维,束缚了自己为国为民的做实事的脚步啊!
李云龙叼着烟,眯着眼睛,百无聊赖地等着。
他转头看了赵刚一眼,发现这老兄眼眶红了,鼻子也有点红,跟受了什么委屈似的。
“狗日的老赵,你干嘛呢?”李云龙嗓门又大了,
“人家刘麻袋搁屋里头讲技术,我没听过听技术能听到落泪的啊。”
赵刚吸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眼睛,语气有点尴尬:“没什么。风沙迷了眼。”
“风沙?”李云龙看了看走廊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没有,
“我迷你娘的迷。哪儿来的风沙?你是听刘麻袋讲技术讲哭了?还是想起什么伤心事了?”
赵刚瞪了他一眼,没接话。
李云龙嘿嘿一笑,把烟掐了,拍了拍赵刚的肩膀。
“行了行了,我不问了。你这个人,心里有事从来不跟我说。跟刘麻袋说,跟冯楠说,就是不跟我说。我是你什么人?我是你老战友,你跟我还藏着掖着?”
赵刚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能说什么?说“我觉得自己这些年白干了”?说“我羡慕刘国清”?这话说出来,李云龙能笑他半年。
会议室的门开了。
刘国清走出来,手里拿着文件夹,看见门口坐着李云龙和赵刚,愣了一下。“你们怎么来了?”
李云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找你吃饭。明天晚上。老田要来,你得去啊。”
刘国清皱了皱眉。
田墨轩?
李云龙的岳父?
那个民主人士,政协委员,燕大的老校友?
他不想去。
明年就是1957年了。
那场运动,针对的就是知识分子、民主人士、高校教师、科技人员的言论。
田墨轩那种人,嘴上没把门,心里想什么说什么,到时候肯定要栽跟头。
他去干嘛?
跟个右派没什么好说的。
可架不住李云龙和赵刚的邀请。
李云龙那货,你要是不去,他能天天来堵你。
赵刚也难得开口,学长平时不麻烦人,这次亲自来石景山接他,他要是拒绝,说不过去。
“行。”刘国清把文件夹递给周至柔,“我去。但地方我来安排。丰泽园我熟,栾经理是老相识了。”
李云龙嘿嘿一笑,拍了拍刘国清的肩膀。
“行,你安排。反正你面子大,去哪儿都有人买账。”
赵刚站起来,整了整衣领,看着刘国清,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就说了句:“走吧,回去换身衣服。明天穿精神点,别给咱们丢人。”
刘国清看了赵刚一眼,心里想,学长今天不对劲。
眼眶红红的,说话也有点心不在焉。
但他没问。
赵刚这个人,你问他他也不说,得他自己想通了才行。
(注:有朋友主要是想看四合院是吗?快了快了,过多几千字就要回到四合院的故事了。求点好评可以吗?多一点催更,加书架,为爱发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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