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周二早晨,石景山钢厂。
刘国清坐在会议室主位上,面前摊着那份技术研发中心的筹建方案。
这是他熬了三个晚上弄出来的,周至柔帮他抄了一遍,字迹工整,标点一个不落。
钟山岳坐在他左手边,面前也摆着同样一份,右手边是第一副厂长兼副总工程师安朝军。
班子成员到齐了。
书记刘国清,厂长钟山岳,第一副厂长兼副总工程师安朝军,副书记常青,生产副厂长韩剑,基建副厂长周冠武,人事副厂长冯志。代理总工程师弗拉基米尔在必要的时候列席,今天没来,昨晚喝多了——跟刘国清讨论氧气顶吹转炉的事,聊到兴头上多喝了几杯,回去的时候走路都打晃。
刘国清等众人落座,朝周至柔点了点头。
周至柔把方案分发到班子成员手中,每人一份,码得整整齐齐。钟山岳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安朝军看得仔细,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刘国清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
刘国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今天主要讨论一个事——筹建总厂技术研发中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人。“方案你们都看了。我说说为什么搞这个。”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那张全国冶金工业分布图前,手指从东北划到西南,又从西南划到华东。
“钢铁是工业的基础。没有钢,机械造不出来,铁路修不起来,船下不了水,楼盖不上去。咱们现在搞的这些东西——京城周边涉钢工厂整合,苏联援建设备安装——说到底,都是为了多出钢、出好钢。”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人。
“但出好钢,光靠设备不行。炼钢,总结起来就一句话——炼钢先炼火,好钢靠火候。钢水里头的门道,你们比我懂。基础金属料、造渣剂、脱氧合金,这些东西的比例差一点,出来的钢就不是一个档次。咱们现在缺的是什么?不是设备,不是人,是技术。是能把钢水里的门道琢磨透的人。”
安朝军放下手里的方案,坐直了身子。
他是技术出身,从技术处工程师破格提上来的,刘国清一手提拔的心腹。
这些话,他听着简直太对胃口。
刘国清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技术研发中心的任务,就是干这个。研究配比,研究工艺,研究怎么用更少的料出更好的钢。水平高低,直接决定了咱们将来能不能把钢炼好。”
钟山岳放下手里的方案,看了刘国清一眼。
他在想,这个人,想得远。首钢合并才刚完成,设备还在安装,人员还没到位,他就开始琢磨技术研发了。
一般人干一步看一步,他干一步看三步。
娘的,都是部队出来的,怎么别人懂的那么多?
都是打仗,特么的,人家打的是技术,我钟山岳在他面前简直就是新兵蛋子啊。
“刘书记,方案我看了。”钟山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研发中心的架子怎么搭?”
刘国清说:“分三步。第一步,从各厂抽调技术骨干,组建核心团队。第二步,跟苏联专家对接,把他们的技术消化掉。第三步,自己搞研发,形成咱们自己的技术体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资金方面,我已经跟计划司打过招呼了。投资计划有倾向性,问题不大。”
钟山岳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知道刘国清兼着一机部计划司第一副司长,资金的事,他自己就能批。
安朝军翻开方案第四页,指着上面一行字问:
“刘书记,你这里写的‘氧气顶吹转炉’——这个思路,是跟弗拉基米尔商量过的?”
刘国清点了点头。
“昨晚跟他聊到半夜。这个技术,苏联那边已经在搞了,还在试验阶段。把纯氧从炉顶吹进去,代替空气,冶炼时间能从八小时降到四十分钟。”
其实根本就不是,老大哥那边这个技术只是在设想阶段,但作为穿越者的刘国清,前世的化学物理都不算差的。
这技术的完善,是刘国清给弗拉基米尔的,想要得到,那就要付出代价!!
但真正要落地,没有弗拉基米尔的团队,以国内的水平,根本无法提早实现。
但可以让弗拉基米尔就在石景山研发,我们的技术团队跟进。
要想专家们服服帖帖,那还是要想办法的。
而且,就算刘国清将来执掌军工,没有好的钢材做底子,没有好的炼钢厂做基础,照样是扯淡。
炼钢,关系到后续的一切,也包括大三线建设!!
只有炼钢技术,产量这些都上去了,后面的事情就变快。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韩剑端着茶杯,手停在半空。
周冠武翻方案的手顿住了。
冯志抬起头,嘴微微张着。
常青靠在椅背上,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
安朝军的手在方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在算账。
八小时降到四十分钟,那是十倍以上的效率。
这个数字,他不太信,但刘国清这个人,从来不说没把握的话。
“弗拉基米尔说,这个技术三五年内就能成熟。”刘国清弹了弹烟灰,
“咱们现在开始筹备,等苏联那边搞成了,咱们直接跟上。一步慢,步步慢。搞工业,抢的就是时间。”
钟山岳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了刘国清一眼。
这个人的脑子,是真好使。
氧气顶吹转炉,苏联还在试验阶段的东西,他就已经开始琢磨怎么弄过来了。
而且他不是光想,是真在干——跟弗拉基米尔喝酒聊天,把技术细节摸清楚;
在方案里写明白,让班子成员讨论;
资金、人员、设备,一步一步往前推。
这种人不当一把手,谁当啊?
而且,只要把石景山的地位提上去,成为中央直属厂,那就是副部级,到时候大家都能升官发财!!
这种有利益的事情,最能凝聚人心。
安朝军翻了翻方案后面的附件,怎么都是中文?
难不成是书记自己弄出来的?
安朝军细思极恐,觉得刘书记真的深不可测啊。
“刘书记,这些配料比的参数——”
刘国清把烟掐了,“试验的数据,不完全成熟,但够用。研发中心成立后,咱们自己验证、调整、优化。咱们是跟专家合作,教学互长,安副厂长,研发中心的人员名单,我随后给你几个核心,你负责去高校帮我请过来。”
安朝军点了点头,把方案合上。
他服了。
不是服刘国清的官大,是服他的脑子。
一个管计划出身的,能把技术细节摸到这种程度,在全厂找不到第二个。
班子成员又讨论了几句,把研发中心的筹备工作分工下去。
安朝军牵头,韩剑配合,周至武负责场地,冯志负责人员调配。
常青负责思想动员——这是他的老本行。
刘国清最后拍板:“下个月底之前,拿出具体实施方案。年底之前,研发中心挂牌。”
散会。
班子成员鱼贯而出,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刘国清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响了几声。
钟山岳和安朝军没走,这是三人小组的惯例——大会开完,小会接着开。
三人在会议室角落的沙发上坐下。周至武端上茶,退出去带上了门。
安朝军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旧报纸,折了两折,摊在茶几上。
报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曲,纸张脆得跟蝉翼似的,一碰就碎。
延安出版的,日期模糊,看不太清。
“钟厂长,你怕是不知道吧?”
安朝军指着报纸上的一栏,嘴角带着笑,“咱们的书记,还是燕大才子,当真是文武全才啊。”
钟山岳“哦”了一声,凑过来看了一眼。
报纸上,主席文章旁边,有一栏标题,字体不大,但醒目——《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我自然是知道这个。”钟山岳说。
安朝军把报纸往钟山岳那边推了推,手指点着标题下面的署名——“386旅海子”。
刘国清一看也是感慨不已。
那时候扫荡厉害,大家都很迷茫。
他在营搞政治思想工作,就抄写了这首诗。后来赵刚政委知道了,拿去给团里人念。旅长知道了,在旅里面念。再后来师部知道了,整个八路军都传开了。连那位在延安大文豪都看到了,让宣传部登在报纸上。
钟山岳看着那张发黄的报纸,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1943年。那时候他在根据地,鬼子扫荡,部队打散了。
他一个人躲在老乡家里,外面是鬼子的巡逻队,屋里连灯都不敢点。
他蹲在炕角,靠着墙,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
老乡从灶台底下翻出一张旧报纸,塞给他,说“同志,你看看这个,提提气”。
他借着灶膛里的火光,看见了那首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他蹲在炕角,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不是委屈,是感动。
在那个连明天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的时候,有人告诉他,未来会好的。
你会有灿烂的前程,你会获得幸福。
他靠着那几行字,扛过了最难的几天。
后来找到了部队,重新拿起枪。
他以为写这首诗的人是个文人,是个坐在窑洞里写字的文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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