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9月中旬,火车站台。
刘国清站在柱子旁边,怀里抱着老三广中。这小子刚满月不久,裹在襁褓里,睡得跟个小猪似的,嘴微微张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刘正中站在他旁边,两手插兜,踮着脚尖往铁轨尽头看。刘大中蹲在柱子底下,手里攥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会儿,把树枝一扔,站起来拍拍屁股。
“爸,我大舅来京开会,干嘛不坐公车,非要骑自行车?还搞那么多辆。”
刘国清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这老二,六岁的娃,管得比六十岁的街道办主任还宽。
他看向杨秀芹,杨秀芹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个布包,里头是给杨青山带的几块点心。
她穿着一件碎花布褂子,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还带着点月子里没褪干净的黄气,但精神头不错。
“哎,你大舅呢,是骑兵出身,根据地苦过来的,不想占用公用资源。”她顿了顿,低头看了刘大中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感慨,“你们啊,不懂那时候的苦。”
刘国清也点了点头,补了一句:“是啊。”
他没多说。那时候的苦,不是靠嘴说的。
杨青山跟着贺老总两把菜刀闹革命的时候,这帮小兔崽子还没影呢。
从湘鄂西打到陕北,从陕北打到晋西北,从晋西北打到西北,身上负过多少次伤,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这种人,你让他进京开会坐公车,他浑身不自在。骑自行车,反而舒坦。
刘正中踮着脚尖,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盯着铁轨尽头。刘大中蹲回柱子底下,继续拿树枝画圈,画着画着又站起来,跑到刘国清身边,踮着脚看襁褓里的刘广中。
“爸,老三又流口水了。”
刘国清低头看了一眼,广中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襁褓上,洇了一小块。他伸手擦了一下,广中被碰醒了,小嘴一瘪,哼唧了两声,又睡了。
“你小时候也这样。”刘国清说。
“我才没有。”刘大中嘴硬。
“你比他还厉害。”刘正中在旁边补了一刀,“你流口水能流到脖子里,妈每天给你换三回围嘴。”
刘大中脸一红,蹲回去继续画圈,不吭声了。
远处传来汽笛声。
火车进站了,蒸汽机车头喷着白烟,哐当哐当地滑进来,轮子轧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车厢门打开,人像下饺子一样往下涌——有穿中山装的干部,有穿军装的军人,有拎着包袱的老百姓,有抱着孩子的妇女。
杨青山从车厢里走下来。
他没穿将军服,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脚上是一双旧布鞋,鞋帮子有点歪,看着穿了有些年头了。
身后跟着个专职警卫员,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精瘦,眼睛亮,手里拎着两个帆布包,肩上还挎着一个,跟搬家似的。
刘国清看着杨青山,脑子里转了一下。
他这个大舅哥,是个明白人。
中将,军事学院教育长,这个级别进京开会,配车、配秘书、配警卫,该有的都有。可他偏不坐公车,偏不穿将军服,偏要骑自行车。不是作秀,是真觉得没必要。这种人,看得明白,也知道什么时候该低调。
风暴那几年,多少人栽了,他稳坐武汉军区副司令员的位置,不是运气好,是会看形势。
刘正中第一个冲上去。
十岁的孩子,跑起来虎虎生风,两条胳膊张开,跟个小炮弹似的,一头扎进杨青山怀里。
“大舅!大舅!”声音大得站台上的人都回头看。
杨青山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站稳了,哈哈大笑,伸手把刘正中捞起来往肩上一架。
刘正中骑在他脖子上,两条腿晃荡着,搂着他的脑袋,嘴里喊着“驾驾驾”。
刘大中慢了半拍,从柱子底下蹿出来,跑到杨青山跟前,仰着脸看着哥哥骑在大舅脖子上,急了,伸手拽杨青山的裤腿。“大舅!我也要!我也要!”
杨青山弯腰把刘大中也捞起来,一手一个,左边夹一个,右边夹一个,跟夹两捆柴火似的。
两个孩子挂在他身上,咯咯直笑,笑得站台上的人都往这边看。
舅舅跟外甥的关系,那可不是吹的,有句话说的好,外甥似舅,其实仔细想想也是,很多外甥小时候,模样都跟舅舅很像。多少古代的王朝,都是扶持外戚!而不是叔叔。
因为叔叔是有继承权的,但是舅舅没有,舅舅没了当皇帝的外甥,那么他啥也不是,所以是天然的盟友。
刘国清抱着广中走过去,杨秀芹跟在旁边。
杨青山把两个孩子放下来,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看着刘国清。
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从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移到怀里那个襁褓上,又移回来。
“国清,好久不见。”
“大哥。”刘国清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稳。
杨秀芹也喊了一声“大哥”,眼眶有点红。兄妹俩确实好久没见了。
上次见面还是1954年,杨青山去哈尔滨开会,顺道去哈军工看了他们。
那时候广中还没影呢,大中才两岁,话都说不利索。
一晃两年多过去了。
杨青山看了看杨秀芹,又看了看刘国清怀里的广中,点了点头,没说多余的话。
他们兄妹之间,不用客套。
他伸手摸了摸广中的脸,广中被摸醒了,眯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嘴一张一合,跟条小金鱼似的。
“像你。”杨青山对刘国清说。
“像我也像秀芹。”刘国清说。
杨青山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然后他的脸沉了下来,声音也沉了半度。
“呔,李云龙那狗东西还没到吗?”
刘国清听出来了,这话不是问,是骂。
大舅哥对李云龙有怨气,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两个妹妹,杨秀英和杨秀芹,两个妹夫,一个是刘国清,一个是李云龙。
大舅哥最不待见的就是李云龙——莽撞,无法无天,总觉得再这么下去早晚得出事儿。
好几次写信,都在抱怨,因为他所在的军事学院,是华东的,所以常听到不好的传言。
刘国清没接话。
李云龙那德性,他太清楚了。
打仗是一把好手,过日子是一塌糊涂。
你跟大舅哥解释也没用,解释了他更气。
不如闭嘴。
“田雨说他过几天到。”杨秀芹在旁边接了话,“坐火车,田雨刚好休假,也来了,到时候冯楠姐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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