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飞舞的书页忽然向两侧分开。
一根深黑古木从中探出。
“吱……”
木梁擦过层层纸页，发出低沉而苍老的摩擦声。
它足有数十米长，木质早已看不出原本的纹理。
岁月将木色一层层压深，直到整根古木黑得近乎碳化。
古木表面也没有半点属于珍贵材料的光洁。
一道裂口从木梁中段斜着贯穿而过。
两侧木质向外翻卷，焦黑痕迹一直深入内部。
有火烧过，也有斧刃砍过。
刀枪也曾在上面留下大大小小的凹痕。
其中几道裂缝几乎将整根古木完全截断，只剩下少量已经发黑的木纤维，还顽强地将两端连接在一起。
维克多的目光刚落在那道旧裂上，一张泛黄的书页便从旁翻开了。
几枚青铜榫卯从纸面中飞出。
“锵！”
青铜榫卯嵌入裂隙，死死咬住断开的木质。
铜绿沿着边缘向外扩散。
岁月流光在一瞬间从古木表面流过，原本嵌得严丝合缝的青铜开始腐蚀，榫卯周围又出现了细小裂痕。
另一张书页随之掀起。
两道铁箍旋转着飞出，从古木两端套入。
“铛！”
铁箍骤然收紧。
断裂的木梁再次被勒回原位。
可铁器同样没能逃过岁月。
锈迹从铁箍内侧渗出，与木梁上的焦黑混在一起。
又有数片鎏金铜片从书页间飞来。
铜片贴住铁箍与榫卯交错的位置，边缘向内弯折，将已经腐蚀的构件重新包裹。
这一次的声音清脆了许多。
“叮！”
鎏金铜片严丝合缝地扣紧。
它们并没有遮住铁锈与裂纹，只是从最容易再次断开的地方，替这根古木又多撑了一段岁月。
忽的，一块言灵祭坛的石砖飞了过来。
宛若白玉般嵌入朽空的地方。
更多书页翻动起来。
有些断口被青石补齐。
一块晶化木沿着缺失的轮廓自行改变形状，填入火焚留下的空洞。
更细小的缝隙，则被琉璃与灵金一点点封住。
言灵祭坛的石砖落位时，发出一声近似石磬的回响。
晶化木与旧梁相接，声音如同薄冰轻轻碰撞。
灵金化作细流，沿着裂纹向内延伸，将那些已经无法依靠榫卯固定的碎片重新串联。
不同材料一层压着一层。
最里面是青铜。
外面套着铁箍。
铁箍上贴着鎏金铜片。
铜片边缘又有后世补入的玉石、琉璃与灵金。
维克多顺着这根深黑古木一路看过去，仿佛也跟着那些修补痕迹，跨过了一个又一个时代。
每一处补丁，都比前一次使用的材料更好。
可后来者没有将旧木拆掉。
也没有抹去前人留下的修补。
他们只是在已经摇摇欲坠的基础上，继续把新的材料填进去。
“吱嘎……”
古木终于飞至圆形平台上方。
一端缓缓沉下。
木梁落位时，整座平台都跟着轻轻震了一下。
紧接着，更多深黑古木从漫天书页中飞出。
有的只剩半根。
有的从中间断成三截。
还有一根古柱从顶端一直裂到底部，柱身上环绕着十余道来自不同年代的加固构件。
古木一根接着一根落下。
低沉的吱嘎声在圆形平台上不断响起。
飞舞在空中的祭坛立柱，也在此刻加入其中。
原本纯白的柱身落入古木之间，与那些来自不同年代的梁柱一同排列。
一道道时间符文仍旧留在表面，没有因为结构改变而消失。
祭坛拆解出的白石砖块随之飞来。
有的填入梁柱之间。
有的落在地面，向外铺成宽阔台基。
还有几块沿着古柱向上攀升，补齐了承重结构中最后几处空缺。
一座书阁的轮廓逐渐显现。
但是每一根立柱下方的柱础都不相同。
最早落下的古柱，压在一块没有经过多少打磨的粗粝黑石上。
旁边的柱础，由夯土烧成的古砖一层层垒起。
砖面早已开裂，缝隙中却填满后世浇入的灵金。
再往后，则是雕满经文的青铜柱础。
青铜表面的文字已经模糊，只能从凹陷中看见一点残存笔画。
更靠近外侧的几根立柱，则落在通透如冰的灵玉上。
不同高度的柱础将梁柱一一托起。
原本参差不齐的顶端，也在这一刻落入同一条水平线上。
一根根横梁穿过立柱。
旧木、白石与灵金在半空咬合。
榫头入孔。
石梁压座。
金属构件随之收紧。
环形廊道沿着立柱向两侧铺开，一圈接着一圈，将原本分散的结构连接起来。
书页间又飞出大片瓦片。
最先落下的是灰陶瓦。
“嗒、嗒、嗒……”
灰陶瓦沿着最内侧屋檐铺开，声音低沉。每一片瓦都带着烧制留下的细小气孔，边缘也并不完全整齐。
灰陶之后，是颜色更深的青瓦。
青瓦碰撞时，声音已经清亮许多。
“叮、叮……”
它们没有替换掉灰陶瓦，而是从其结束的位置继续向外铺设。
更高一层飞檐上，开始落下带有纹饰的琉璃瓦。
阳光般的流光从瓦面掠过。
琉璃瓦外侧，还有一层半透明晶瓦。
每片晶瓦落下时，都会折出一小片彩光。
灰陶瓦声闷。
青瓦声清。
琉璃瓦与晶瓦落下时，碰撞声则变得越来越明亮。
数种声音沿着层叠飞檐向上递进。
像是不同年代的工匠，正隔着漫长岁月，共同完成同一座屋顶。
维克多原本还觉得，这些材质和工艺差了不知道多少年，放在一块多少会显得有些混乱。
可等最后一片晶瓦扣入屋脊，他才发现所有飞檐都沿着同一套古老梁架向外伸展。
灰陶、青瓦、琉璃与晶石彼此交错。
边缘却严丝合缝。
古老梁架没有被后来者推倒。
它只是不断长出新的屋檐。
更多卷宗从书页风暴中落下。
一排排书架在廊道内侧升起。
整座书阁没有砖墙。
四面也没有门窗。
只有承重立柱、环形廊道、层叠飞檐，以及一列列向外敞开的书架。
站在远处，视线也能穿过廊柱，直接看见内部层层排列的典籍。
书页在架上自行翻动。
文字随着纸面起伏，不时浮出淡淡光芒。
它不像某个王朝耗费国力，一次建成的宏伟宫殿。
更像是一座从远古时代便开始修建，此后又被百代万世后人共同续写的奇观。
火焚留下焦痕。
战争砍断梁柱。
废弃令木质朽空。
而每一次有人重新回到这里，都会替它补上一块砖，扣紧一道铁箍，或者为已经撑不住的旧梁嵌入一块新的材料。
王朝兴起又倾覆。
修建这座书阁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书阁却始终没有真正倒下。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