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生虚影没有急着追刀。
他将偃月大刀立在身旁，刀尾顿地，左手缓缓捋过胸前长髯，捋髯定神。
元素分身随之停住脚步。
方才接连劈砍留下的急势，一寸寸沉回腰胯。
土元素沿着双腿灌入地面，重新稳住被碎石垫高的落脚点。
金元素贴住刀身，将崩开的细小缺口重新填平。
一股青岚风息从分身肩后绕出，缠过双臂，又沿长柄爬上偃月刀锋。
红生立刀，分身定势。
那柄大刀还没有挥动，刀刃周围的草叶已经被风息压向两侧。
卡塔琳娜看不见红生捋髯的动作，却察觉到了大刀分身的变化。
上一轮刀势一重接着一重，靠的是连续压迫。
此刻分身忽然停下，刀身上的威胁反而更强。
卡塔琳娜想退。
花旦幻兵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两柄峨眉刺沿着双匕盘绕，刺刃不与匕首正面碰撞，只勾住护手与刃根。
花旦虚影手里的两方彩绢一抖、一挽，又在指尖盘成两朵圆花。
诡步幻兵向前贴近。
右刺压住卡塔琳娜右手匕首，左刺从下方勾住另一柄匕首的护手。
两条手臂同时向外扯开，逼得她肩背绷紧，无法俯身。
卡塔琳娜右脚才向后挪出半步，花旦幻兵的膝盖已经压进她的步线。
后跃，会被峨眉刺借着双匕拖回来。
矮身，刀锋便会顺着匕首切向手指。
想借力翻滚，左肩的伤口也承受不起两条手臂同时向外发力。
风声骤起。
红生虚影捋髯的手停了。
丹凤眼抬起。
元素分身双手握住长柄，腰胯转动，偃月大刀自右向左横斩而出。
这一刀来得比先前快了三分。
青色风息被金色刀身拉成一条细长弧线，刀锋尚未靠近，卡塔琳娜腰间的夜行衣便被风压贴紧身体。
花旦幻兵没有退。
两柄峨眉刺仍旧钩着双匕，脚下甚至又向前进了半步。
大刀分身也没有收势。
横斩的路线贯穿花旦幻兵腰间，再切向卡塔琳娜。
摆明了要把幻兵与王室次女一起拦腰斩断。
卡塔琳娜的瞳孔缩成一点。
她先向外震动双腕，试图将峨眉刺甩开。
没能挣脱。
右脚便立刻改变落点，鞋底压住一块被刀势掀出的碎石。
空间魔力沿着小腿向上冲起，穿过腰腹时，积压在内脏之间的错位感再次翻涌。
这是唯一能避开横斩的路。
【战技·瞬影步】
卡塔琳娜脚下的影子向内塌陷。
她的身体开始淡去。
花旦幻兵手中的峨眉刺却还勾着双匕。
现实与亚空间开始交错的一瞬，两柄刺刃顺着匕首向内一滑，从卡塔琳娜左肩前后各自切过。
“嗤！嗤！”
夜行衣被划开两道口子。
原本便在渗血的肩膀又添两条伤痕。左臂当即一麻，手中匕首险些从指间脱落。
卡塔琳娜咬住牙关，还是踩进了那道临时锚点。
人影消失。
下一瞬，青色刀芒从空地中间横扫而过。
“轰！”
花旦幻兵被偃月大刀拦腰斩断，在刀锋中崩成大片虚影碎片。
花旦身上的绣花短袄、彩裤与两方手绢也随之散开，化作五彩光屑，沿着青色刀芒铺出一条长带。
两柄峨眉刺最后才碎。
细小金属光点混入彩光，洒落在被刀风压低的草叶之间。
空地上，卡塔琳娜失去了踪影。
寻常人只能看见尚未平复的空间涟漪。
维克多眼前却还留着两道痕迹。
【大隐于市·市隐】筛出的因果线向前延伸，穿入空无一物的夜色。
线条隔着一层空间出现了轻微弯折，却没有断开。
【同壤·彼即是此】的孢子仍附在卡塔琳娜的夜行衣、靴底与伤口附近。
她的距离、方向，还有进入亚空间后不断加快的魔力流动，正沿着链接传回维克多的精神海。
亚空间从来不是完全独立于现实位面之外的另一方世界。
【瞬影】流派的游荡者，只是在现实与亚空间的夹缝中建立临时锚点，再借那层薄薄界隙完成短距离移动。
那层界隙就贴在现实世界背后。
像是叠在夜色后方的第二层水幕。
卡塔琳娜此刻便行走在水幕背面。
现实中的树林在她眼中只剩下一片被水波拉长的轮廓。
树木、岩石与维克多的身影隔着界隙不断扭曲，唯有几个能够落脚的空间锚点还在远处泛着微光。
卡塔琳娜顶着内脏错位带来的翻涌，走向更远处的一片树影。
第一步落下。
她左肩无法发力，身体略微向右倾斜。
卡塔琳娜立刻调整重心，用右手匕首压住腰侧，让步势重新回到直线。
第二步还未踩实，现实那一面的空气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啪！”
空无一物的夜色裂开一道褶皱。
一柄由空间魔力凝聚成的九节鞭抽在界隙表面。
鞭身没有实体，每一节却都由一段压缩空间构成。
九段空间波动层层相叠，最终在鞭梢炸成一团白亮涟漪。
一具持鞭元素分身站在空地边缘。
右手中的九节鞭装满空间魔力，鞭身每一次晃动，周围夜色都会出现轻微错位。
分身背后，一道高大虚影踏步而出。
脸谱勾成花元宝脸，额头与两颊的色块向外张开。
头顶毛发蓬起，根根散乱，宽袍罩在重甲之外，随着脚步向两侧撑开。
形貌威猛，又透着一股非人的怪异。
【五相戏万灵·毛净·甩发功】
毛净虚影缓缓低头。
满头蓬发向前垂落，像是一座伏下身体的凶神。
持鞭分身也跟着沉腰收腹。
土元素锁住双腿，风元素从小腿一路绷紧到腰背。
腰、背、肩、颈连成一条完整发力链，空间九节鞭的鞭尾拖过地面，留下几圈向内塌缩的波纹。
毛净猛地抬头！
蓬乱长发从面前向后铺开。
分身的腰背同时弹起，右肩送出，手中九节鞭沿着长发甩动的方向抽向前方。
“噼啪！”
第一轮空间波动砸入界隙。
贴在现实背面的水幕顿时向内凹陷。
卡塔琳娜刚刚选定的锚点被涟漪扫中，微光向左偏移数米。
她没有慌乱。
左脚改换落点，身体沿水幕起伏的方向斜切，准备借这股波动把自己送向下一处锚点。
可毛净虚影却已经转身。
宽袍扫过重甲，满头长发从右向左反甩。
持鞭分身脚掌碾进泥土，腰胯反转，肩膀带动手臂从另一侧抽回九节鞭。
每一节鞭身都承接着前一节留下的力量。
第九节炸响时，第二轮涟漪正好撞进第一轮尚未散去的凹痕。
“啪！”
水幕上的波纹没有平复，反而卷成一片浑浊旋涡。
卡塔琳娜借势斜切的路线当场被截断。
她右脚踏空，内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狠狠扯向身体左侧。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又被她强行咽了回去。
右手匕首刺入一处正在扭曲的空间节点。
卡塔琳娜借刀身传来的阻力稳住身体，左手则强忍肩伤，准备转向最远处的锚点。
毛净反甩之后，借着转身的力量向前扑出。
蓬乱长发连同宽袍一同向前压下。
分身弓步踏地，腰背、肩颈与手腕积蓄的力量在这一刻全部灌入九节鞭。
长鞭由上向下抽落。
“轰！”
第三轮空间扰动压进前两轮旋涡。
界隙像是被人按进盆中，抓着边缘狠狠搅了三圈。
现实与亚空间之间原本平展的水幕布满褶皱，树影、锚点与夜色全被扯成长短不一的碎片。
毛净的威压也沿着鞭声灌入其中。
每一声炸响都在冲击卡塔琳娜对空间锚点的感知。
她还能看见锚点。
却无法判断那些光点下一刻会被乱流推向何处。
卡塔琳娜尝试向前踏出一步。
左肩的三处伤口同时撕裂，左臂失去平衡。
空间乱流撞上胸口，先前连续使用【瞬影步】积累的错位感也在腹腔中一同爆开。
她的选择没有错。
身体却已经付不起下一次修正的代价。
临时锚点接连熄灭。
界隙开始排斥这名无法维持稳定的闯入者。
卡塔琳娜的身体被乱流向后一推。
现实中的空地上，夜色忽然向外鼓起。
“哗！”
红发身影被挤兑了出来。
卡塔琳娜双脚才刚接触地面，膝盖便向下一沉。
胸口那股腥甜再也压不住，一大口鲜血从口中喷出，溅在身前草叶上。
她仍在落地的瞬间抬起了右手。
匕首转向。
身体准备沿侧面滚开。
两点寒芒已经先一步贴上脖颈。
一左一右，两具元素分身手持长枪，早已守在因果线最后颤动的位置。
左侧枪尖抵住下颌。
右侧枪锋贴着颈侧动脉。
卡塔琳娜的身体只要再向下沉半寸，两杆长枪便会同时刺破皮肤。
她的右脚已经选好了发力角度。
右手匕首也停在最适合格挡左侧枪尖的位置。
可左肩发不上力，第二柄匕首甚至抬不到胸前。
空间错位还在腹中翻搅，方才那口血也带走了最后一次短距离爆发的气息。
她从抢夺留影石开始，每一次应对都足够快。
轻磕大刀、双匕挡刺、强入界隙、改换锚点，换成其他初入铂金的游荡者，未必能做得比她更好。
可维克多的攻势从来不只压在眼前这一招上。
花旦缠住双手，是为了给红生制造横斩的机会。
红生斩碎花旦，是为了逼出【瞬影步】。
毛净搅乱界隙，则是为了把她送回早已架好的两杆枪前。
卡塔琳娜每一次都选对了。
也每一次，都为下一个正确选择付出了新的代价。
直到此刻，她再没有下一步可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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