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
艾特兰提亚八座子城之一经卷城的深夜钟声从钟楼顶端荡开。
沉厚的钟音越过一座座尖顶，贴着长街铺向远处。
神学院与修道院早已熄灯，紧闭的长窗后不见半点光亮。
城中几座大型图书馆却还亮着零星灯火，映出伏在桌前的人影。
两队巡逻圣职者在街口汇合，又各自分开。
他们没有只看路面。
领队举起提灯，灯中晨辉扫过修道院的门锁与窗沿封印。
另一人蹲下身，用金属短杖敲了敲墙角的防火法阵节点。
“东侧书库封印完整。”
“火元素读数正常。”
两份巡查记录盖上印章，靴底声沿着青石路转入下一条街。
队尾那名圣职者刚从街角消失，一道黑影便从神学院外墙投下的阴影里掠了出来。
维克多贴着墙根穿过长街，身上猎装没有映出半点光彩。
暗系魔力被他压在猎装最外层。
衣料吸住周围的光，也将身形轮廓与气息波动一并吞进夜色。
风系魔力则沿猎装内层流动，穿过肩线、腰封与靴底，每一次收缩都推着他的身体向前。
标准深夜潜行套餐。
前方街口又有一盏提灯转了过来。
【燃旌霸王步·奇步·衔枚】
维克多没有停步。
他踩进两束灯光交错后留下的缺口，身形紧贴着一排石柱掠过。
巡逻者抬眼看向左侧时，他已经来到右边。
队伍落下脚步时，他的靴底也在同一拍触地。
整条街转瞬便被越过。
没有衣料摩擦的声响，也没有脚步声。
那盏提灯照过石柱，只照见一片平整墙面。
当然，维克多可不是半夜睡不着，专门跑来进行潜伏步伐实战训练的。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
常人看不见的因果丝线穿过街巷、院墙与一排排书库，继续向经卷城深处延伸。
维克多当日在双冠城的旅馆中，将那份【六阶灾害级魔物活动报告】从四名红衣主教的日程上抽出来之后，便靠着执冠神眷的权限，调阅了最近几次商队遇袭的所有卷宗。
卷宗只能告诉他袭击时间、失踪人数和货物种类。
于是他又去了存放商队残骸的封存区。
最靠里的一间石室中，堆着半辆被拆散的货车。
车厢从中间裂开，包裹车体的铁条向内翻卷。
抓痕从车板顶端一路拉到车轮，每一道都切穿了铁皮，深处还粘着一层弥散不去的暗影气息。
其他几批残骸也差不多。
有的只剩一扇车门，有的剩下两根断轴，还有一辆运送药材的货车被削掉了整个车顶。
袭击者没有留下一根毛发，甚至连半枚鳞片都找不到。
遇袭商队的人员同样没有活口，现场只剩下货车碎片和零散物资。
日晷暗面请来高阶神职人员，对每一批残骸施展过回溯神术。
晨辉从车板上的抓痕向外扩散，原本应该呈现过往景象的光幕刚刚展开，便被一片漆黑填满。
不是模糊。
也不是缺失。
从袭击开始到战斗结束，所有画面都是黑的。
那片黑暗均匀得没有一丝变化，像是有人提前在历史上盖了一块黑布，等着教会的回溯神术撞上去。
最后能够确认的，只有抓痕中残留的力量达到了六阶，袭击者使用的也是暗影力量。
至于到底是什么魔物，无人知晓。
对方只盯着运往艾特兰提亚的生活物资下手。
粮食、药材、灯油，甚至是修道院订购的冬衣，都曾出现在失踪清单里。
它还很会挑软柿子。
护卫中有铂金位阶职业者的商队，一次没碰。
每一次袭击都发生在巡查力量来不及赶到的路段。
从商队传讯中断，到附近哨站察觉异常，前后不会超过五分钟。
等救援者抵达，袭击者早已消失，整支商队也没留下一个能够开口的人。
日晷暗面已经在几条商道上撒下人手。
假商队、埋伏圈、追踪法阵全部用过，结果那头魔物像是知道哪里有网一样，一次都没有出现。
不过维克多有自己的办法。
【同壤·彼即是此】
无色孢子被他分别留在了几批商队残骸上。
第一批孢子落下时，因果线乱得像是被猫抓过的毛线团。
制造货车的工匠、装载货物的仓员、商队护卫、负责收货的教会机构、赶到现场的巡查队、接手残骸的调查人员……每一块断木都与许多人和事发生过联系。
想从里面找到袭击者，无异于从一锅面条里挑出最早下锅的那一根。
第二批残骸被孢子覆盖后，一些相同方向的联系开始重叠。
第三批、第四批……
随着样本增加，只在单次袭击中出现过的因果线彼此错开，反复出现在所有残骸上的联系却被【大隐于市·市隐】一点点筛了出来。
最后留在维克多眼前的，共有两条。
一条较粗，走向稳定，从白盾城的封存区一路指向经卷城。
另一条细得多，时隐时现。
每当维克多想顺着它继续追索，因果线便会受到某种力量干扰，向着艾特兰提亚外侧不断偏移。
“倒是挺会给人出选择题。”
维克多当时盯着两条线看了许久。
线粗，不代表线的另一端就是凶手。
因果的深浅，只能说明双方联系发生的频率与程度。
经卷城中的目标，可能是转运失踪物资的地点，可能是袭击者的长期落脚处，也可能只是所有遇袭商队都接触过的某个环节。
城外那条细线反倒更像魔物本体。
它一直在移动，也一直在抹去自己的痕迹，所以因果才会受到干扰，变得断断续续。
可若是追着那根细线跑出圣域，日晷暗面前些日子吃过的灰，大概也得让他再吃一遍。
先查固定落点，怎么都比在城外跟一头暗影魔物玩捉迷藏稳妥。
维克多收回思绪，脚下再次跨过一条街。
那根较粗的因果线已经近在眼前。
它绕过一座收藏古代经卷的图书馆，穿过两排神学院教员住所，最后没入一间书籍仓库。
仓库只有两层，外墙用灰砖砌成，没有尖塔，也没有雕像。
大门上贴着教会封条，门框两侧的防火法阵仍在运转。几扇窄窗全部从里面插上了铜销，屋顶也没有破损。
不论从哪边看，这都只是一间封存普通书籍的仓库。
维克多停在街对面的屋檐下。
因果线越过大门，在仓库内侧向下一折。
直入地下。
“藏得还挺深。”
他扫了一眼街道两端，正准备靠近仓库，他的感知体系传回警讯。
左前方。
有人正在快速接近。
【荒野代行·伪血亲眷】借墙缝里的苔藓，感知到了瓦片受力后沿砖墙传下的震动。
更外围的【天时弓术·雾隐】则被一道压得很低的气息轻轻拨开。
速度很快。
落脚也很轻。
对方走的同样不是大路。
维克多刚刚迈出的右脚无声收回，整个人退入檐柱与墙壁夹出的狭窄暗角。
【大隐于市·市隐·契中人】
因果丝线从仓库地下延伸出来，在他身体表面织成一层薄纱。
猎装外层的暗影涂层同时合拢。
最后一点呼吸、体温与轮廓被衣料收走，屋檐下只剩一块本就该存在的阴影。
两息后，一道身影从左侧屋顶跃下。
来人全身裹着夜行衣，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落地之前，他的脚尖在墙面轻点一下，卸掉下坠力道，双脚踩上青石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游荡者。
而且位阶不低。
黑衣游荡者伏低身体，没有立刻靠近仓库。
他先看了一眼巡逻圣职者离开的方向，又抬头扫过屋顶、窗沿与排水沟。
确认四周无人后，这才从阴影里走出。
一步。
两步。
他最终停在了书籍仓库门外。
和维克多盯上的，是同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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