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佩德罗的升降轨道,终于又动了起来。
沉重的载台沿七层台地外壁缓缓升降,嵌在轨道两侧的魔法灯依次亮起。
被困在城中数日的商队开始清点货箱,马车从旅馆后院一辆接着一辆驶出,在下层台地的街口排成长队。
拒马被拖向街边,裁判所留下的封锁绳被一根根解开。
滞留城中的信众则抱着行李,围在刚刚贴出的离城告示前。
盘踞在圣城周边的邪教徒被一网打尽,解除戒严的命令也在清晨送到了各层台地。
吆喝声、车轮声、升降机的齿轮声重新挤进街道。
这座因戒严而绷紧数日的城市,总算松开了一口气。
六层台地,异端裁判所操练场内,却没人开口。
一座直径百米的传送法阵占据了大半片场地。
金属导槽嵌入青石,组成内外三层圆环。
负责维持法阵的神职人员沿圆环散开,将一颗颗晨辉结晶压进节点。
枢机主教站在法阵北侧,双手托起权杖。
他身上的祭袍已经换过,脸上那层苍白却还未完全退去。
权杖落地,杖底与青石相碰,发出一声脆响。
低沉的祷词从他口中传出。
音节落下,操练场四角同时亮起金光。
外围神职人员俯下身体,手掌依次按上法阵节点。
导槽里的金色纹路被一段段唤醒,从四面向中央爬来。
维克多站在法阵内,转头看了一眼远处。
从六层台地的边缘望下去,正好能看见重新运转的升降载台。
满载行李的人群随着轨道缓缓下降,几个孩子挤在护栏边,指着逐渐缩小的上层建筑叫嚷。
枢机主教的吟唱进入第二段。
外层圆环彻底闭合。
“嗡……”
金色光壁从法阵边缘升起半尺。
一名裁判所执事抬手示意,等候在操练场一侧的百余名混血圣职者开始入阵。
他们走得很安静。
有人身上的铠甲还留着雷火灼烧后的黑痕,有人的左臂吊在胸前,厚厚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肩头。
还有一名年轻牧师低着头,拇指不断摩挲胸前的晨曦徽记,直到走入指定位置,才将手放下。
没有镣铐。
负责看守的裁判所成员也没有拔剑,只是隔着十几步站在法阵外侧,将每一条离开操练场的道路都纳入视线。
维克多看着这些人走入外圈,神色多少有些复杂。
他们确实参与了那场袭击。
有些人手里甚至沾着同僚的血。
可他们同样是被氏族血脉与祖灵控制的受害者。
清醒时信奉晨曦,图腾一响,却连自己的身体都做不了主。
枢机座堂为此开了一场又一场会议。
问罪,有人反对。
放人,更没人敢点头。
他们没有被当场定罪,却也不可能穿回原来的祭袍,继续站上原本的岗位。
枢机座堂接不下这份判决,最后只能把人连同堆满一整箱的调查卷宗,一并送往国教圣畿的宗座大圣堂。
至于等待这些人的究竟是审查、赦免,还是一场持续数年的观察,就要看大圣堂的决断了。
混血圣职者依次站定。
有人抬头望向法阵尽头,有人闭上眼,还有人把双手交叠在身前,手指却一遍遍收紧。
维克多则站在另一侧。
和周围这些前途未卜的人相比,他这趟路走得多少有些轻松。
毕竟,他只是去宗座大圣堂的宝库挑奖励。
搭个“顺风车”。
枢机主教手中的权杖亮起第二层光芒。
内圈符文一枚接着一枚浮出青石。
每亮一枚,法阵内的空气便沉重一分。
远处那些升降机、车轮与人群发出的声音,也被金色光壁削去一层。
等内圈亮到一半,城中的喧闹已经只剩模糊的嗡鸣。
操练场边缘,一个穿着皮甲的少年仍旧站在那里。
来送维克多的人,只有亚修。
他没有踏进传送法阵,只站在警戒线外。
背后的箭筒已经换过一只,皮革是新的,接口处还没有磨出毛边。
若不是右手始终攥着什么东西,倒也有了几分正式游侠的模样。
法阵内圈又亮起一段。
维克多的视线落在亚修手里。
指缝之间,露出一小块磨损的黑铁。
昨晚那一战结束后,维克多把挂在自己名下的军功全部划给了亚修。
加上总指挥使副官原本能够分到的功绩,亚修的履历终于越过了枢机座堂直属修道院的门槛。
那里的训练场不会只教他如何拉弓、辨认足迹,或是在森林里寻找魔物留下的粪便。
从呼吸法、游侠战技到野外追踪、反侦查和小队协作,都会由教会内部的导师补全。
他不必再像过去那样,靠自己从一堆真假难辨的冒险者传闻里,拼凑一条成为职业者的路。
学成之后,亚修可以进入教会旗下的机构,也可以去冒险者协会登记,继续当他一直想当的冒险者。
去留都由他自己选择。
枢机主教的吟唱转入第三段。
法阵周围的神职人员同时翻转手掌。
十二道晨辉从外环升起,在众人头顶交汇。
光线彼此咬合,织成一面缓缓旋转的穹顶。
维克多能够留在这里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在他不遗余力的“使劲”下,第六中队昨晚终究是独自吃下了那名黄金巅峰黑武士的功绩。
天还没亮,枢机座堂的调令便发了下去。
包括加雷斯在内的数名队员,被破格调入枢机座堂直属裁判所与日晷暗面总部。
这些人和亚修并肩守过阵线。
有人在他身侧拉弓,有人在前方顶盾,也有人接过他射空的那一拍。
他们是亚修的战友。
也承了维克多的情。
亚修在修道院里若遇见什么麻烦,不用维克多再开口,加雷斯那群人便会先伸手。
以后亚修如是选择进入教会下辖的机构,这些先走一步的人,也会成为能替他引路,在关键时候拉上一把的熟人。
连未来几年可能用得上的人脉,也被安排了个七七八八。
维克多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这个师傅做得已经相当到位。
再操心下去,就真要替亚修准备毕业后的房子和老婆了。
“老父亲”也该卸任了。
金色光芒已经没过维克多的靴底。
小腿已经在光中变得有些模糊。
枢机主教的声音越来越高。
法阵中央,一轮晨曦纹样缓缓睁开。
光芒越过膝盖,爬向腰腹。
维克多抬起右手,朝法阵外挥了挥。
亚修也抬起手。
可他才刚举到一半,又像想起什么一般,将手重新收回胸前。
那枚黑铁徽章被他攥得死紧。
金属边角硌进掌心,留下数道发白的痕迹。
少年张开嘴,第一声没能喊出来,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口发颤的气。
法阵的光已经爬上维克多胸口。
周围景物开始在光线中拉长。
“师傅!”
亚修总算喊出了声。
眼泪跟着落下,他却没有低头去擦,只把手里的黑铁徽章举得更高。
“下次再见您,我一定会能够成为……”
“值得您将背后托付的战友!”
声音撞上金色光壁,震出一圈圈细纹。
附近那些一直低着头的混血圣职者中,有人睁开眼,有人抬起了脸。
他们的前路仍然悬在宗座大圣堂的裁决书上。
可那个站在阵外的少年,已经隔着传送光芒,把自己的未来喊了出来。
维克多看着亚修。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将挥动的手停在半空,朝少年竖起一根拇指。
枢机主教念出最后一个音节。
金白光芒合拢。
百余道身影同时被光芒吞没。
等操练场上的金色退尽,亚修仍站在原地,高高举着那枚黑铁徽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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