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柱的阴影里,墨竹大气都不敢出。
她见殿下出了寝卧,怕更深露重着凉,追出来送披风。远远看见他在小花园外徘徊,随后转身走向值房。此刻想来,是那几名忐忑不安的侍卫,让他起了疑心,才撞到方才这一幕!
殿下那脸色……她跟了殿下这么多年,从未见他气成那样!居然,他还亲自把醉倒的“阿澜”抱回去……
殿下是在气沈统领违规饮酒?还是气……“阿澜”找了沈统领喝酒?
墨竹脑子里乱成一团,心怦怦跳得厉害。今晚这事,绝对不能说出去。
顾珩抱着烈凰走向东小阁,怀中人比第一次抱时长了点分量,看来那些好药没有白用,可相比之下依旧单薄。她在他臂弯中睡得很沉,眉心凝着挥之不去的忧伤。
他将她轻轻放在床上,拉过丝被替她盖好。
烈凰在枕上动了动,含糊地咕哝了一句,“顾珩……你……”余下的就听不清了。
顾珩站在床边,沉默地看了她许久。他伸出手,在快要触到她蹙起的眉心时,忽然停住了。片刻后,慢慢收回,握成了拳。
随后,他转身退出房间,将门轻轻掩上。
他在廊下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那盏烛光摇曳的琉璃灯上。不知过了多久,顾珩终于动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扉,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他抬步朝书房走去。
这一夜,慎独堂的灯,亮至天明。
烈凰在头痛欲裂中醒来。脑中像有一把小锤在敲,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呻吟一声,睁开酸涩的眼睛,望着头顶的帐幔,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然后,记忆的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
郁闷……小花园练拳……值房……酒……沈砚……她说了一大堆话……
最后,她好像……醉倒了!
烈凰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一阵眩晕袭来,她撑着额头,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完了。
她不仅找了沈砚喝酒,还向他吐了很多苦水,最后还醉得不省人事!
这……这成何体统!沈砚会怎么看她?他会不会……告诉顾珩?
想到顾珩,她的头更痛了。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墨竹的声音响起:“阿澜,醒了吗?我送醒酒汤来了。”
烈凰心里一紧,忙连声道:“醒了,醒了!”
墨竹端着托盘进来,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将一碗醒酒汤放在床头小几上。“快趁热喝了吧,殿下吩咐的,说你昨夜怕是没睡好。”
殿下吩咐的?烈凰心里咯噔一下,接过汤碗,小口地喝着,眼睛却在偷瞄墨竹的脸色。只见墨竹平静地收拾着房间,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烈凰憋了又憋,终于还是没忍住,“墨竹姐姐,你说是殿下让送的醒酒汤,他现在……在哪?”
墨竹收拾的动作顿了一下,道:“殿下让你未时去书房。”
好不容易熬到未时,烈凰仔细检查了仪容,确保看不出宿醉的狼狈,这才忐忑不安地往慎独堂去。
一路上,心都悬着。她刚到书房门口,顶头看见沈砚从里面出来。
“沈……”她下意识想打招呼,声音却哽在喉咙里。
沈砚看向她,脸上很平静,只是略一点头,随后转身,向门口侍卫吩咐着什么。
但是,烈凰看出他转身时,动作有一丝僵硬。
是她熟悉的鞭伤!
王府刑房的鞭子她虽没见过,但军中的鞭刑她清楚,三鞭,就足以让人皮开肉绽,几日行动不便。
是因为昨夜?她找他喝酒?
烈凰的脸瞬间白了,看着沈砚行动稍显不便的背影,她的手脚一阵冰凉。
顾珩在书案后忙碌,听出她迟疑的脚步声,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道:“来了。”
“殿下。”烈凰垂首行礼,声音艰涩。
顾珩写完最后一笔,将笔搁在青玉笔架上,才缓缓抬眸看她。他的目光很冷,里面是她完全陌生的情绪。
“沈砚玩忽职守,当值期间聚众饮酒,鞭十,以儆效尤。”他冷冷地道:“不用问了,我先告诉你。”
烈凰指尖冰凉,紧紧攥住了衣袖。
顾珩的目光落在她发白的脸上,继续道:“此事因你而起,既然坏了规矩,那你打算怎么办?”
烈凰猛地抬头,对上他毫无波澜的眼眸。他在静静等着她的回应。
在他冰冷的目光中,她挺直脊背,声音因为激动有些颤抖,“不管殿下如何惩处,我绝无怨言!只求殿下……莫再责怪沈大哥,是我强拉他饮酒,错全在我!”
“沈大哥?”顾珩眉梢微动,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连称呼都变了!看来这顿酒没白喝。”
他话语里透着说不清的意味,好似冰冷的讥诮,又夹杂着隐晦的别扭。
他在阴阳怪气什么!罚就罚,她认了便是。沈砚因她受罚,她心里本就愧疚,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再说了,不就是喝点酒而已,想当初在沧澜军中,她与将士们喝的酩酊大醉,这种事不止一次。就南昭规矩多,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女子笑不露齿、饮酒要侧身以袖遮面……
说起规矩,他当初在官船上,不就强抱她来着,这个怎么就不讲规矩了!
烈凰心里那点愧疚,忽然就被冲散了。
顾珩将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他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平淡。
“既然知错,禁足三日,下去吧。”
烈凰怔怔地站着,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这就……完了?
“还有事?”顾珩抬眼,眸光微冷。
烈凰忙低头:“谢殿下宽宏大量。”
她三步并作两步退出书房。心里依旧乱糟糟的。
烈凰抬头,望向湛蓝的天,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南昭王府的日子,果然步步惊心。喝顿酒,都能喝出这么多是非来。
书房内,顾珩听着仓促离去的脚步声,笔尖悬在纸上方,久久未能落下。
滴落的墨汁,在纸上缓缓洇开。
他盯着那团墨迹,眸光黯沉,最终,将笔掷回笔架,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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