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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默认 第637章 转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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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明岛的硝烟还未散尽。

    从吴淞口到崇明沙洲,绵延十数里的江面上,皆是是燃烧的船骸和倾覆的舢板。

    清军苏松镇水师的营寨在半个时辰前还是一片井然有序的江防要塞,此刻却已化为浓烟滚滚的废墟。

    码头上堆叠的粮草和军械被舟山军付之一炬,冲天的黑烟裹挟着暗红色的火星直冲云霄,在灰蒙蒙的天幕下翻卷成一片巨大的烟云,隔着几十里都能望见。

    原本扼守在江口炮台上的清军旗帜被扯落,取而代之的是几面竖起的明军赤帜,在灼热的江风中猎猎狂舞,像是在向整个长江宣告,这道门,已被人一脚踹开。

    而踹开这道门的脚,此刻正浩浩荡荡地一股脑涌入长江。

    江面在这一段宽逾数里,丰水期的长江水位高涨,浑浊的江水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在船头翻涌着浑黄的浪头。

    在这片宽阔的江面上,数百艘战船正排成多列纵队,以极快的速度向西沿江挺进。

    打头阵的是舟山水师最快的鸟船,船首如鸟嘴般尖锐外伸,破开江水的阻力,在浑浊的江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尾迹。

    鸟船体量不大,载重不过十五到二十吨,但速度快、转向灵活,是舟山水师用来侦察和突击的先锋,此刻它们在水师最前方呈扇形散开,警惕地搜索着江面上任何可疑的动静。

    紧随其后的是舟山水师的主力,大型福船。这些海上巨舰长约三十米,宽八米,吃水深达四米,在丰水期的长江里正好大展拳脚。

    每艘福船的船舷两侧都开着密集的炮门,炮门里探出的红衣大炮炮口还残留着方才轰击吴淞口炮台时留下的硝烟。

    船帆吃饱了江风,一时间鼓胀如孕,将整艘船推得劈波斩浪,船头溅起的白沫能飞到甲板上来,带着一股江水泥沙混合的腥气。

    殿后的是沙船,那些船平底、吃水浅、抗风性好、载重量大。

    这些船原本是用来在崇明沙洲一带运粮运兵的,此刻船舱里却是满满当当塞满了人。

    舟山本岛上撤出的百姓、伤兵、家眷、工匠,眼下全部挤在低矮昏暗的船舱里,人挨着人,膝头碰着膝头。

    孩子们被大人拉扯着或者抱在怀里,老人们半闭着眼睛默默捻着佛珠,年轻的妇人们紧紧搂着包袱,包袱里大多只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几块干粮,那是她们从舟山带出来的全部家当。

    船上人满为患,几乎没有可以躺平睡觉的地方,只有闷热的空气、汗水的酸臭、婴儿偶尔发出的几声啼哭,以及舱底水手们此起彼伏的划桨号子。

    但没有人抱怨。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身后那座岛已是回不去了,至少短时间回不去了,前面的长江尽头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庞大的船队像一条蜿蜒游动的巨龙,前后绵延十数里,帆影重重叠叠,遮住了半边江面。

    船队经过之处,两岸的清军江防水寨望风披靡,那些水寨里的守军被清军抽调走后,大多只有数十上百人。

    有胆子大的清军守备试图组织炮台开炮拦截,可炮台上的炮还未打出几发,开路鸟船上的火炮和鸟铳手就已开始报复性覆盖性打击。

    福船上的红衣大炮也不断对着江岸进行火力压制,清军江防炮台在碎石和硝烟中化为废墟。

    更多的清军水寨选择了沉默,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这支庞大的水师从自己眼皮底下扬长而过,连旗号都未敢升起。

    稍晚,张名振、张煌言和寇白门三人并肩站在福船旗舰的船头。

    江风从正前方灌过来,将张名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战袍吹得紧贴在身上。

    他颧骨高耸,面对舟山军即将前往那上游的新篇章,他神色复杂。

    张煌言站在他身侧,手扶着船舷,目光越过滔滔江水,落在西面那望不到尽头的天际线上,神色也是复杂。

    寇白门于是拄着竹拐杖,脚踝处的青紫色淤肿在连日奔波中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又往外扩了一圈,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可她不吭一声,也只是倚着船舷,目光与二张望向同一个方向,那是长江的上游,是武昌的方向。

    负责舟山水师的刘孔昭不在船头。

    这位前大明操江提督眼下正在船队尾部亲自督阵,船尾的舵台上冲着后面的船不断变换令旗,此起彼伏吼叫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刘孔昭对这片江域太熟悉了,哪段江面水流急,哪段江面有暗沙,哪段江岸清军的炮台射程能打多远,所有这些,他脑子里都存着一张比地图还精确的活地图。

    张煌言收回目光,转向身侧拄着拐杖的寇白门,语气真诚,但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担忧:

    “寇堂主,如今清军追兵随时可能从舟山方向折返,前方长江沿线也未必每一处都像吴淞口这般空虚。这条路凶险万分,你大可不必与我等一同铤而走险。

    我们只需派一艘快船送你登岸,以寇堂主在江南的人脉和手段,返回南京不过是一两日的路程。你为我们舟山军做得已经够多了,这份恩情,舟山上下三万军民没齿不忘。”

    寇白门坚定地摇头,拄着拐杖的手没有半分松动,声音平静且固执:“张侍郎,提议让你们往西去围攻武昌、联络定王殿下,这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主意。

    既然是我出的主意,我焉有把你们推上险路、自己独自登岸脱身的道理?若是半路上遇到了什么岔子和阻碍,旁的我不敢说,但我高低还是南京洪社堂主。

    在这江南地界,各府的驿站、码头、关卡的关节我都熟,三教九流的眼线我都掌握不少,官面上的朋友也有许多没暴露的。万一清军在哪个江段设了伏击,我这张嘴好歹还能多几条法子帮你们避过去。”

    张名振与张煌言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目光里都闪过一丝动容。

    他们与寇白门打交道不是一年两年了,知道这个女人的性子,她说不走,就是真不走。

    于是二人不再多劝,只是郑重地朝她拱了拱手,将后半截未说出口的感激和劝阻都咽回了肚子里。

    寇白门撑起拐杖,往船舷边挪了两步,目光落在西面那片被江雾笼罩的远岸上。

    其实她心里也悬着一块巨石,让她坐立难安。

    寇白门和钱谦益从江南洪社分舵确认清军主攻日期之后,她便马不停蹄给重庆方面发了八百里急信,信上把舟山军的处境和她的突围计划写得一清二楚。

    信中,寇白门希望重庆方面能立刻挥师东下,与舟山水师在武昌会合,如此内外夹攻,趁清军主力被牵制在浙东的机会,大可一举攻下武昌。

    可实际上,寇白门也知道这个计划很难。

    因为自确认清军出兵舟山具体时间后,一切发生得都太快、时间也太急了。

    从密信发出,到今天舟山水师杀入长江,前前后后给陆安的时间太短。

    就算寇白门启程的消息送到了陆安手里,陆安能来得及集结兵马吗?就算来得及,大军的行粮、火药、船只调度,能赶得上吗?

    这些她都不敢打包票,她只是凭着对陆安的信任和多年在商场与暗线之间磨炼出来的直觉,赌了这一局。

    可赌局一旦开盅,牌面翻出来之前,谁的心里都踏实不了。

    旁边张名振看出来了对方的不安,此时作为当事人,反倒是很洒脱,他宽慰寇白门说:“寇堂主大可放心,殿下只要收到我们的信,就算仓促难以大军东征,也是一定会想办法尽可能接应我们的。”

    “定西侯说的是。”寇白门想到陆安的样子,也是赞同点头,像是在回答张名振方才的宽慰,又像是在给自己吃一颗定心丸。

    张煌言也是跟着附和道:“是的,寇堂主大可放心,定王殿下的为人,我们在镇江并肩作战时就见识过了,定不是那等见死不救、瞻前顾后的人。

    只要信到了他手里,他就一定会动。哪怕只来得及带一部队精锐出来,他也会赶到荆州来接我们。说不定此刻,他的水师已经在长江上游等着我们了。”

    寇白门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把那些翻涌的焦虑压回心底。

    然后她又想到什么,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只是……心里对不住那些留在岛上的人。希望清军此番扑了个空,能留他们一条活路吧,他们都是些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

    说到这个,二张都沉默了下来,船头的江风也忽然变得格外沉重。

    他们一众人在确认清军进攻时间之后,总制衙门那场争吵大家都还历历在目。

    张名振、张煌言、刘孔昭三人围在地图前,将舟山本岛的户籍册翻来覆去地算了好几遍。

    舟山水师现有各色战船四百余艘,其中能容纳二三百人的大型福船不过数十艘,其余都是吃水浅、载重量有限的沙船和载重仅十五到二十吨的鸟船。

    这些船既要保持作战能力,作战能力就意味着不能把所有空间都塞满人,甲板上必须留出炮位和弩机的操作空间,船舱里必须留足弹药和淡水的储备,又要尽可能多地搭载撤离人员。

    所以他们算了许久,三人最终得出一个残酷的数字:接近三万。

    倾其所有,他们最多只能带走近三万人。

    但舟山又军民三万有余,那剩下数千人怎么办?

    这批百姓唯一的活路是疏散,散到舟山群岛外围那些荒岛上去。岱山、衢山、普陀山、朱家尖,这些岛上没有良田,没有淡水井,没有像样的房屋,只有一些渔民临时歇脚用的窝棚和几处山泉。

    可就是这些荒岛,是他们唯一能留给那些百姓的逃生之路。

    撤离前的前一日里,舟山军把带不走的粮食匀出一部分来,分发给这些百姓,让他们用小船载着口粮和种子,连夜渡往那些荒岛。

    另有一部分年迈体弱、走不动的老人,主动留在了舟山本岛。他们说反正也活不了几年了,与其在荒岛上拖累年轻人,不如留下来守着祖坟,清军来了大不了一死。

    张名振亲自去劝,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妪拉着他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看透世事千般变化的平静。

    “这次清军扑了个空,没有遇到任何抵抗便登了岛……”张煌言先打破了沉默。

    “从情绪上讲,自身也没有任何伤亡,通常不会像之前攻坚战那般大肆屠城泄愤吧。何况清军这次的目标是我们舟山水师主力,他们扑了个空,第一反应应该是追击,而不是屠杀。”

    他没有把话说完,所有人都知道,“通常”不等于“一定”,“应该”不等于“必然”。

    清军在舟山是有屠城前科的,永历五年那一次,留在舟山没走的一万八千人几乎都死于清军刀下。这一次会不会重蹈覆辙,没有人敢保证,也没有人敢往深处想。

    好在死寂般的沉默并未持续多久,刘孔昭从船尾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步伐虎虎生风。

    “咱们过了崇明就是江阴,过了江阴就是镇江!按现在这个速度,今日之内就能到镇江、扬州,若是持续这般顺风,傍晚之前前锋船就能望见南京的城墙!今晚说不定就能在南京城东方江面上宿营!明日一早便过南京!”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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