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坡上,赤武营炮兵阵地。
文三儿举着远镜,视线从正面战场扫到右翼,又从右翼扫回正面。
在他的镜筒里,赤武营的步兵像漫山遍野新的赤红色洪流,正朝北面持续追击掩杀。
而清军的溃兵则像没头的苍蝇,有的往北跑,有的往西跑,有的受伤则跪在原地扔了刀枪发抖投降。
火铳手们在追击中时而停下装填、发射、再装填、再发射,每一声铳响都有一个清兵倒下。
近战兵们挥舞着刀枪,砍翻了一个又一个试图抵抗、或是逃得慢了的敌人。
赤武营旗帜在硝烟中向前移动,一面接一面,恍如排山倒海的浪潮般,一波推着一波,不断涌向清军将旗的方向。
文三儿放下远镜,快速转向右翼。
右翼的景象,让他皱起了眉头。
清军的那四旗步骑已经深陷于空心方阵和重步兵的包夹之中,明清双方的人马互相搅在一起,分不清敌我。
满四旗骑兵冲不出去,陷入近距离泥潭厮杀,许多清军被迫下了马,与重甲司和方阵里的步兵肉搏。
双方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武器旋起旋落间,人影不断起伏闪烁,惨叫声和喊杀声混成一片。
文三儿的眼睛在镜筒里搜索了半天,也找不到一个安全的射击目标。
随着正面和右翼两边战线皆犬牙交错,一发霰弹打过去,杀的可能是清军,也可能是自己人。
他因找不到目标而焦急放下远镜,耳边却正听见隔壁炮组的高呼声:“放!!!”
“轰!”
炮响破膛声震耳。
文三儿惊喜转头,就看见隔壁那门炮的炮口还在冒烟,那些炮组成员正在忙碌地清理炮膛。
他顺着那门炮的炮击方向望去,却见对方目标不是右翼,而是正面。
但正面的溃兵和追击的赤武营步兵也搅在一起,他们根本不可能打霰弹。
文三儿仔细观察,这才看到对方发的是实心弹,目标正是二里外清军将旗!
文三儿朝那里极目眺望,瞬间看到了二里外那面“马”字将旗。
在那将旗下,约莫还有两三百骑兵簇拥着将旗,旗帜下还隐约能看到一个穿着官服的人影,骑在马上,正不断挥舞着手臂指挥着什么。
他手中远镜调了调焦距。
镜筒里,那个人影清晰了一些,没穿甲胄,一身文人官袍,虽然看不清面孔,但那身官袍却在满是甲胄的战场上格外扎眼。
然而,对方在二里距离,虽然在中兴炮的有效射程内,但对方只有两三百人,还都散在将旗周围,不是那种密集的方阵队列。
实心弹打过去,就像大炮打苍蝇,数发未必能中一发,就算命中,杀伤也只能算聊胜于无。
隔壁那门炮又打了一发,炮弹落在将旗左侧十几步外的空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一条沟里,连根马毛都没蹭到。
文三儿又看了看其他几门炮,炮长们显然也发现了同样的问题。
虽然他们五个炮组可以自由发炮射击,但右翼和正面敌我混杂,都不敢打,都只能装填实心弹去轰那二里外的清军将旗。
文三儿目光死死定在那面“马”字旗下,在那下面,那个没穿甲胄的大官还在不断说着什么话。
清军的溃兵像潮水一样从前线涌回来,那清廷大官又派了一百多骑兵去弹压溃兵、试图重整旗鼓。
一时间那将旗下又顿时空了许多,只剩下百来骑骑兵,如此一来,他们炮兵队更加难以命中。
文三儿忽然想起了衡州那日。
想起了城门口郭先生死的时候,那个坐在旁边冷着脸的清廷官员,那个清廷官员穿着的官袍便和那人类似。
文三儿的眼睛红了,顿时捏紧拳头。
他当即放下远镜,转过身面对自己的炮组,大声命令道:“火炮装车挂马,跟我来!”
他的声音一出,其余五个炮组成员顿愣住了。
他们知道上头已下了命令让他们自由炮击,但没说要转移阵地,而炮兵操典中,条例里对这一条的界限十分模糊。
文三儿不管。
“愣着做什么?!”
他的声音拔高了:“装车!装车!带上霰弹!!”
炮组五人这才回过神来,清膛手赶紧一把扯出清膛帚,往炮膛里最后捅了两下。
主炮手抱起霰弹弹药箱往炮架上一搁,卡入卡槽,推弹手和点火手则跑去解骡马的缰绳。
辅兵们也动了起来,他们有的扛炮弹箱,有的提水桶,有的抱着备用零件。
骡马嘶鸣,铁件碰撞,炮组五人加上数个辅兵,十几个人围着火炮转。
火炮被快速挂载在三匹骡马上,炮架上的卡槽卡死了,弹药箱绑在炮架卡槽内。
文三儿最先跨上最前面那匹骡马,攥紧缰绳,他回头扫了一眼,两人骑在骡马上,三人死死抓着炮架一只脚搭在后面的横木上,一只脚脚悬在半空。
辅兵们则抱着剩下的弹药和降温工具,见没了位置,一时在后边有些茫然无措。
“快快快!能跟上来的都上来!”
文三儿猛地一夹马腹,骡马嘶鸣一声,四蹄翻飞,朝前冲去。
火炮的铸铁车轮碾过枯草地,碾过山坡路,发出沉闷的轰隆声。炮架在颠簸中上下跳动,蹲在后面的三个人死死抓着横木,一时间脸都吓白了。
身后的辅兵们愣了一下,犹豫了片刻,也赶紧抱着炮弹箱,撒开腿跟着那炮车跑。
其他四个炮组的炮长看到了这一幕,有的惊呼,有的愣神。
有熟悉人朝文三儿喊着什么,但文三儿已是听不到了,他只感觉到风在耳边呼啸,骡马的蹄声和车轮的哗啦声淹没了耳畔所有声音。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面“马”字旗!
火炮冲下小土坡,向右绕了一个大圈,避开正面交战的区域,朝北面清军将旗的方向快速逼近。
清军督标旗下,马国柱的脸色铁青。
此时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初时运筹帷幄的老先生风范。
他连续怒骂了溃军将领,然后赶紧让自己督标骑兵去弹压溃逃的步兵,试图尽一切可能,尝试收拢一些溃兵,从而继续抵抗。
此时他听到周边传来惊呼,他随之扭头望去。
正好瞧见明军三匹马拉着一门火炮,竟独自在原野上撒蹄狂奔,直直冲他而来!
他这辈子打过无数次仗,明军的溃兵他见过不少,明军的敢死队他也是见过许多。
可一门火炮竟敢越过步兵,直挺挺地朝敌方将旗冲来!
这他娘的算什么?!炮兵不是应该在步兵保护下射击吗!?
他气得浑身发抖,官袍的下摆在风中乱飘,暖帽歪了也顾不上扶。
察觉到对方意图后,他当即破口大骂,声音尖利得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疯子!大炮怎么可以拿来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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