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旗后翼方向,贾通天也早停了跳大神,此刻在中军号令声中,带着土营在坡地上撒铁蒺藜。
铁蒺藜是四角的铁钉,无论怎么扔,总有一个尖朝上。
战马踩上去,蹄子被刺穿,马会跪倒,骑手会被甩出去。比起需要现挖、现埋的拒马工事,这也是对付骑兵最廉价、最能快速部署的防御。
许多工兵从麻袋里抓出一把铁蒺藜,便用力朝前方的坡地撒去。铁蒺藜在空中散开,落在枯草地上,发出细碎的“珂珂”声。
身后的辅兵们学着样子,一把一把地撒,一层一层地铺。
“撒密一点!别留空隙!”
贾通天依旧穿着那身天师服,未没来得及脱,此刻他扯着嗓子喊:“撒完这几袋,回去再扛几袋来!后翼的坡地全部撒满!让清兵一根马毛都跑不进来!”
土营和辅兵们大声应着,边跑边抛洒,铁蒺藜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地,像一片铁铸的荆棘。
将旗下,陆安的目光从右翼和后翼收回来,再度落在正面的清军督标营上。
在那里,明清双方近战部队爆开如潮的怒骂叫喊,随着震耳欲聋的吵闹声和各式兵器碰撞交击声。
两军近战部队都在向前冲杀,战线也在撞击和对杀之中,如涌动波浪线般不断变化参差。
……
与此同时
金山寺下,沿江舟山军营垒。
此刻这里硝烟更浓,两军交锋更加惨烈。
火药味、血腥味、烧焦的木头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都难以睁开。
营垒前沿的鹿砦和拒马已被清军的刀斧手砍得七零八落,断木横七竖八地堆在地上。
第一道胸墙刚才已被管效忠的绿营和提督标营攻破,土墙塌了一大段,碎石和泥土散了一地。
清军的尸体和舟山军的尸体摞在一起,层层叠叠,分不清谁是谁。
管效忠的绿营部队此时正在全力围攻舟山军第二道胸墙。
他麾下五千绿营为了快速击败舟山军,一次性投入,从三面围攻而来。正面主攻,左右两翼牵制,战术简单但有效。
舟山军披甲率不足两成,士兵训练不足,很多人营养不良,武器也是五花八门。
方方面面他们都算不上精兵,甚至比不上有稳定粮饷的绿营兵,但他们却有着死战不退的意志。
此刻,第二道胸墙的争夺战已到了白热化阶段。
清军恍如怒海狂潮般向前涌去,舟山军用长枪拼命往来捅刺,刀剑上下劈砍,有人被捅穿了胸口,扑倒在地,有人被砍中一声不吭地倒下。
最核心的胸墙两端地上,双方尸体堆了一尺高。
一个舟山军的士兵被长枪刺穿了肚子,肠子流了出来,他跪在地上用一只手捂着,另一只手还在拼命挥砍眼前敌人。
砍了三刀,刀脱手了,他弯下腰要去捡从地上武器,却被人一枪刺穿了脖子,他呜咽一声,只得靠着胸墙,慢慢地滑下去,低头呢喃了几句,便不动了。
张煌言站在舟山军将旗下,脸色铁青。
他的目光越过前方厮杀的胸墙,落在更远的地方。
清军的后续部队还在源源不断地涌上来,如同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
舟山军的阵线在一步步往后缩,虽然他们还在坚持,但谁都能看出来,他们处于下风,如今更是不可能去支援赤武营的。
张名振已带着那五百精锐投入了前线的战斗。
那是他们最后的预备队,原本是准备用来突击去接应陆安的,但此刻不得不提前用上了。
身披铁甲的张名振还亲自站在第一线,挥舞着刀,砍翻了两个冲进胸墙的清兵,血溅了一脸。
他的身先士卒让舟山军士气大振,这才使得前线稳住了阵脚,溃退的趋势暂时止住了,但也仅仅是暂时的。
张煌言转身,朝江面望去。
江面上,重舟联合水师正在与清军水师激战。刘孔昭和汪大海指挥着船队,将清军水师牢牢压制在仪真县与瓜州之间的江面上。
三方船炮轰鸣,互相进行接舷近博战,周遭水柱冲天,硝烟弥漫。
几艘清军战船被击中,燃起了大火,船上的士兵纷纷跳江。
江面上,重舟水师明显占优,但清军水师还在极力顽抗,一时间难以出胜负。
张煌言又回过头来,他看到他们第二道胸墙就要失守,他咬了咬牙,叫来一个旗语手。
“去找诚意伯,让他再派些炮船过来!越快越好!我们的岸上快撑不住了!”
旗语手应了一声,快速翻身上马,沿着江岸朝水师方向飞驰而去,找了个土坡打旗语。
不一会儿,江面上便分出了二十几艘中型炮船,调转船头,朝金山寺方向驶来。
船头的火炮已经推出炮门,炮口对准了岸上的清军后队,船还未靠岸完全停定,炮便响了。
“轰!轰轰!!”
炮弹呼啸着砸进清军的后队阵列,在人群中犁出一道道血路。
清军的攻势顿时一滞,有的士兵回头看,有的士兵往两边躲,有的士兵趴在地上。
清军前排的攻势虽还在继续,但后队被炮火一炸,有些跟不上了,攻势明显减弱了。
舟山军的前线压力减轻了一些,但依然吃紧。
张煌言正要松一口气,几骑快马从金山寺方向绕道过来,马蹄急促,尘土飞扬。
到了将旗下,骑手们翻身下马,大口喘着气。
“报!我等回报南面战况!”
“快说!”
为首那骑手抬起头,满脸是汗,声音嘶哑:“起初东平侯与清军两军对峙,清军不攻,后遭到赤武营远程炮轰,那火炮像连珠般,不停歇地轰杀清军!清军督标营被迫主动发起进攻。
其后接连遭到赤武营火器打击,远程部队死伤惨重!清军随后发动全军冲锋,属下离开时,其正面阵线已陷入白刃战!”
张煌言的眼睛猛地亮了,他的手攥紧了几分。
“好!好!”
他的声音有些抓到某种东西的亢奋。
但骑手的下一句话,让他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小人离开回报之时,清军督标营眼见不敌,那满人的两千八旗步骑全部朝赤武营的右翼杀过去了!”
张煌言的心猛地一沉。
他猛地转过身,视线扫过舟山营垒前敌我厮杀的人群,这里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惨叫声和喊杀声混成一片,分不清敌我。
他的目光穿过硝烟,穿过血雾,穿过那一道道被攻破又被夺回、被夺回又被攻破的胸墙,望向更南面。
数里外,张煌言什么也看不清。只有硝烟,只有尘土,只有模糊的旗帜在远处硝烟中时隐时现。
张煌言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等实在无能,罪该万死……”
“殿下,全靠你了……”
江风从东边吹来,带着血腥味和火药味,吹动他的衣袍,他站在将旗下,无声长叹,却残存有一线希望。
话落,他拔出手中长剑。
南面,远方。
那独特的炮声还在隐隐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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