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老天爷跟鹏城结了仇。
五月初的天气直接跳过春天,气温蹿上三十七度,热得地面冒烟。新闻里说什么厄尔尼诺现象,李历没听完,因为警铃又响了。
第一天,六起非火情。
第二天,八起。
抓蛇、救猫、开锁、树倒砸车、电梯困人、老人摔倒、小孩把头卡进栏杆,消防员的日常远比火场更接近居委会大妈的工作范畴。
全站的正式消防员被各类火警抽得干干净净,陈涛一天调了三次班,剩下这些非火情,全部丢给了程松岩带的嘉宾队伍。
用他的说法,不仅能给嘉宾上强度,还能宣传消防工作。
头几个警,沈珏还有劲儿在车上模仿被困电梯里的大爷。
“小伙子你按那个开门键啊!我按了!哪个?那个红的!大爷那是警铃!”
纪深笑得拍大腿,顾泽衍嘴角抽了两下,没笑出来,因为那个大爷是他去安抚的,结果被大爷一拐杖戳了膝盖。
第一天出完最后一个警,沈珏不说话了。
第二天下午,顾泽衍靠在消防车座椅上,眼睛半闭着,偶像包袱碎了一地,也没人帮他捡。
到了晚上,戚晚吟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走路姿势和七十岁老太太高度重合。
苏念稚的妆花了,何漫洲的马尾散了,陶谦之的膝盖贴了两层药膏。
纪深瘫在食堂椅子上,望着天花板。
“我以前觉得打乒乓球累。”
没人接话。
“现在觉得打乒乓球是Spa。”
沈钰点头认可。
“连厉哥都没劲给沐姐打电话了。”
秦小山端着第三碗饭走过来坐下,咀嚼频率丝毫未减。
整个队伍里唯一没有续航焦虑的人类永动机。
第三天。
程松岩站在出警板前,手里攥着两张出警单,脸上不是累,是认命。
“太多了,一辆车跑不过来。分两组。”
他扫了一眼在场的人。
“我带钟霁、顾泽衍、戚晚吟、何漫洲、陶谦之,一号车。韩肃、秦小山带李历、沈珏、纪深、蒋时予、苏念稚,二号车。”
顾泽衍站起来的速度比前两天慢了零点五秒。
“程队,我能换到二号车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一号车缺一个能搬东西的。”
顾泽衍张了下嘴,又闭上了。
PK李历计划失败,这几天节目播出后又得被周总叼了。
行吧,定位从选秀偶像变成了搬运工。
二号车这边,韩肃拿着对讲机,站在车头,脸绷得很紧。
这是他第一次独立带队,虽然“队伍”的成分约等于真人秀剧组外加两个刚入职的预备消防士。
但好歹是带队。
他特意把对讲机别在左肩上,角度调了两次。
李历在后排系安全带,低头瞄了一眼韩肃那个对讲机的位置,和程松岩别对讲机的角度一模一样。
学谁不好。
上午跑了三个点,一个水管爆裂,一个燃气报警器误触,还有一个。
“手铐钥匙掉了?”
沈珏的声量拔到了车载对讲机都跟着震的程度。
罗湖分局某派出所,两个民警站在审讯室门口,中间坐着一个戴着手铐的年轻男人。文文弱弱的,金丝眼镜,格子衬衫,看着像个程序员。
手铐锁得好好的。
钥匙掉进了审讯室地面的排水槽缝隙里。
李历蹲在地上,用铁丝钩了三分钟,把钥匙从缝里捞出来了。
开锁的时候,那个戴手铐的男人全程低着头没说话。
民警道了谢,嘉宾们往外走。
沈珏凑到李历旁边。
“历哥,你说那人犯了什么事?看着挺斯文的。”
“不知道。”
“会不会是经济犯罪?做假账那种?”
纪深从后面插嘴:“我觉得像网络诈骗,就那种'你好我是你领导'的。”
蒋时予:“看那个长相,搞不好是偷拍。”
苏念稚捂着嘴笑了一声,没参与讨论,但脚步慢了半拍在听。
秦小山最后上车,回头看了一眼派出所大门,很认真地来了一句。
“不管犯了啥,手铐钥匙掉了也太丢人了吧。”
民警在身后关门的动作顿了一下。
车开出去三条街,所有人都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那个倒霉的手铐钥匙。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一阵电流杂音。
然后指挥中心的声音切进来了。
“罗湖二号车,罗湖二号车。”
韩肃按下通话键。
“罗湖二号车收到。”
“你们当前位置通报。”
韩肃报了路名。
指挥中心停顿了一秒。
“你们返程路线经过翠园中学,现有群众报警,该校教学楼有人员站在楼顶边缘疑似轻生,需要消防力量到场铺设救生气垫,请前往处置。”
车里安静了。
韩肃拿着对讲机的手僵了一拍。
“指挥中心,我们这辆车是节目组随行消防车,车上只有两名预备消防士,其余均为综艺嘉宾。”
“附近消防力量均在出警,最近的增援车预计到场时间二十五分钟。你们是当前距离最近的消防单位。”
对讲机另一头的语调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请立即前往。”
韩肃咽了一下,按下通话键。
“罗湖二号车收到,前往处置。”
他转过头看秦小山。
“走,翠园中学。”
秦小山打了个方向盘,车头偏转,李历抓住了头顶的扶手。
车内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三分钟前还在聊手铐钥匙的嘴全闭上了,沈珏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没动。纪深靠着车壁,看着窗外倒退的行道树。苏念稚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蒋时予靠着座椅闭着眼,但呼吸节奏变了。
消防车拐进翠园路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校门口的警车。
三辆。
警戒线已经拉开,几个穿制服的警员站在铁门外侧。校门口聚了一圈人,手机举着的、踮脚张望的、交头接耳的。
秦小山把车停稳。
李历第一个跳下车。
学校大门正对着一栋凹字形教学楼,六层主体加一层阁楼式的屋顶设备层。凹字的开口朝着校门方向,中间是一片铺了塑胶的小广场,广场尽头是一段从二楼平台通往一楼操场的宽体阶梯。
阶梯上方的七楼屋顶檐口。
一个身影。
很小,坐在那里,两条腿悬在外面。
韩肃走过去和带队的警察对接,李历站在原地,仰着头,把那个位置和地面之间的关系看了一遍。
凹字中间的阶梯区域,坡度大概三十度,台阶从二楼延伸到一楼操场地面。
完蛋。
气垫放不平。
放上去会滑,滑下去就失去缓冲意义了。
韩肃显然也看到了,和警察说了两句,回头走过来时咬着后槽牙。
秦小山扛着气垫包走到李历旁边,仰头看了半天那个位置,然后来了一句。
“能不能让他……挪一下?”
沈珏、纪深、蒋时予同时转头看他。
秦小山挠了下头。
“就是,往左边挪个二十米,下面就是平地了……”
没人接话。
秦小山缩了缩脖子。
“我就随便说说。”
李历没接这个话,因为他回头看到了跟拍的摄影师正在调整机位,红灯已经亮了。
他走过去。
“关了吧。”
摄影师愣了一下。
“历哥,我们?”
“上面大概率是个孩子。”
李历的声线很平。
“这种画面播出去,对那个孩子是二次伤害,而且大概率也是播不了的,万一出点什么事,麻烦太大了,关掉吧。”
摄影师看了看旁边的导演助理,导演助理犹豫了两秒,点了头,做了个切的手势。
红灯灭了。
所有镜头收起。
教学楼里,每一间教室的窗户旁边都站着一个背对窗户的老师,用身体挡住学生往外看的视线。有的老师在讲课,有的沉默地站着,有的在小声说什么。
凹字型建筑里,声音传得清楚。
能听到有个女老师在哭。
李历和韩肃、秦小山一起从消防车上卸气垫、安全装置和救援绳,沈珏和纪深搭手帮忙,蒋时予扛了一卷安全绳搭在肩上,没吭声,但动作利索。苏念稚站在警戒线内侧没动,不是不想帮,是确实帮不上。
一行人扛着装备往校门里走。
李历走在最后面。
经过校门口人群的时候,两个中年女人正靠着电动车聊天。
其中一个压低了嗓门,但距离太近,每个字都落进了耳朵里。
“这学校是中了邪了吧,上个礼拜才跳了一个,又来一个?”
另一个接话。
“现在的孩子压力大嘛,听说那个学校月考排名贴墙上的……”
李历的脚步慢了一拍。
上周。
才跳了一个。
他抬头看了一眼七楼檐口那个小小的身影。
太阳晒在那个孩子身上,影子很短,投在楼体外墙上,悬在半空中,够不到地面。
韩肃在前面喊他。
“李历,快走!”
李历收回视线,扛着救援绳,走进了校门。
身后,那两个女人还在聊。
“上周那个跳下来的,救回来了吗?”
“没听说,应该是没了吧……”
铁门在身后合上,隔断了校外的嘈杂。
凹字型教学楼的回声把一楼走廊的脚步声放大了三倍。
七楼檐口,那个身影的腿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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