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璟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他闭上眼睛,用力按了按眉心的位置,然后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个唇红齿白、头戴鲜花、脸上扑粉的年轻人,第一反应是——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是不是因为这几日总是熬夜处理事务,导致耳鸣或者出现幻觉了?
他把手从太阳穴上放下来,侧过头,看向一旁的高大力。
“高大伴,他说的……是屠城?”
高大力站在李承璟身后,脸上的表情也很尴尬。
“回陛下……他说的确实是屠城。”
李承璟点点头。
他没有发怒,甚至没有露出不悦的表情,只是重新看向谢大征。
“那么谢大征,你能告诉朕,为什么要屠城吗?”
谢大征脸上的表情傲气十足,好像他说的不是什么“屠城”,而是什么经天纬地的治国良策。
他甚至觉得自己刚才的回答堪称完美,皇帝一定会对他刮目相看。
“陛下,要知道,这座城市已经被敌军占领一年了,它已经是敌人的城市了。那么里面的子民,自然就不再是我大乾的子民,而是敌国的子民。”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笃定。
“这种情况下,当然要斩草除根才对。留着他们,就是留着隐患。”
李承璟听完,还没有说话,一旁的袁忠道坐不住了。
袁忠道本来病得连说话都费劲,但听到“屠城”两个字,他的精神头突然就上来了——不是好了,是被气的。
“胡闹!哪有这样对百姓的!他们是一年前屠城时的幸存者,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他们的父母、兄弟、妻子、儿女,都死在了敌军的刀下。他们比任何人都恨敌军,比任何人都盼着王师来。这样的人,应该加以安抚才对,怎么能对着这群喜迎王师、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开刀呢!这是不仁!这是不义!这是要遭天谴的!”
袁忠道越说越气,咳嗽了起来,咳得脸都红了,手指指着谢大征,哆嗦着,还想再说什么,可嗓子被痰堵住了,说不出来。旁边的丫鬟赶紧上前拍着他的后背,递上温水。
袁忠道虽然不懂兵法,但他懂得治国,而且执政理念也是爱民为主的。
他在朝堂上混了四十多年,见过太多的战争和灾荒,知道百姓的命也是命,知道民心是国家的根本。
一个不把百姓当人的将领,迟早会败亡。
谁知道谢大征却是摇了摇头,十分笃定地说道。
“非也。以前那座城的百姓都被杀了。现在这些所谓的‘幸存者’,谁知道是真的幸存者,还是敌军留下的探子?再说了,就算他们是真的大乾子民,可他们在敌占区活了一年,他们的孩子是在敌占区出生的,孩子算大乾人还是敌国人?说不清楚。与其麻烦,不如全杀了。屠城,既能肃清内奸,又能威慑敌军,一举两得。”
李承璟听到这里,差点没憋住笑出声。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用茶杯挡住自己抽动的嘴角。
他见过纸上谈兵的,没见过纸上谈兵到这种程度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这座城市招谁惹谁了,要一年之内被两国军队来回屠?敌军屠一次,王师收复了再屠一次?那老百姓到底是盼着王师来还是怕王师来?而且真当城里百姓是零点刷新的NPC吗?杀完一茬,第二年就会原地再冒出来一茬?那些幸存者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种在地里的萝卜。
李承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敌军屠城,杀了大半;剩下的幸存者,熬了一年多,好不容易等到王师来了,结果王师又要屠城?
那这座城市的人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合着不管谁来,都是先屠为敬?那这仗还打个什么劲儿?敌人来了是死,自己人来了也是死,那不如干脆自杀算了。
举个例子,这就跟满清在扬州十日之后,南明朝廷收复了扬州城,结果里面幸存的百姓得到的不是南明军队的保护,而是更惨烈的屠杀——理由就是“你们已经是满清的奴才了,该杀”。
荒唐不荒唐?可笑不可笑?
百姓在敌军铁蹄下苟延残喘,好不容易熬到了王师,结果王师的刀比敌军的刀还快。
看李承璟没有说话,谢大征以为皇帝在认真思考他的“高论”,于是更来劲了。
“陛下,杀完百姓之后,接下来就要洗劫府库。敌军在城里驻扎了一年,肯定囤积了不少粮草、军械、银两。这些物资搬过来,就能直接充实我军的后勤。然后,把城中的房屋都拆了,木材可以用来加固城防,砖石可以用来修路铺桥,瓦片可以用来搭建营房。这样一来,我军不需要从后方运一砖一瓦,就能把城池修得固若金汤。”
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好像在描述一个完美的计划。
“等到城池修好了,城里的百姓也杀光了,城里的物资也搜刮干净了,我军就可以以这座空城为据点,继续向敌军腹地推进。这叫‘以战养战’,兵书上都有记载。陛下,草民这一套连环计,你觉得如何?”
听起来头头是道,仿佛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只不过一切的大前提都是——先屠城。
李承璟连忙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行了行了,先别说了。”
他叹了一口气,把手从半空中放下来,重新看着谢大征。
他本来想问几个兵法上的问题,考考这个自称“精通兵书”的年轻人,看看他到底有几斤几两。
可现在他发现,这人不是有几斤几两的问题,是连一斤都没有。
他说的那些东西,别说上过战场的将领了,就是随便拉一个没读过书的士兵来,都知道是放屁。
李承璟想了想,换了个问题。
既然兵法不行,那治国理财呢?
他看了一眼袁如烟那副“我男人说得真好”的表情,又看了一眼袁忠道那副“我要被气死了”的面色,决定再给谢大征一个机会。
“如果现在让你主政江南,你会如何在最短时间里把江南一带的钱袋子充盈起来?朕不要那些十年二十年的长远规划,朕要最快见效的办法。说说看。”
谢大征微微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然后给出了他的“雷霆打法”。
“回陛下,这个问题简单。江南的商人们这些年赚得盆满钵满,富可敌国,这是与民争利。陛下应该下令,将所有商人的家产全部抄没,充入国库。江南富商云集,盐商、茶商、布商、海商,都抄了,少说也能获利千万两。再加上那些当铺、钱庄、酒楼、货栈,林林总总加起来,国库一下子就能富足起来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的是什么。
李承璟看着谢大征那副“我是不是很厉害”的表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不是脑子有问题,就是嫌自己命太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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